玉牌上不斷傳來話語,殷紅的線條交錯成字,可他已經無心細讀,草草掃視一眼,發現仍舊是那些話之後,他的目光移到了院中。
二人仍舊在低語著什麼,稍稍偏移的桌案下,是如霰搭起的腿。
他似乎喜歡這麼坐,腰背平直,雙手抱臂,指尖不時敲打,上半身看似無異,頗有距離感,但下面,卻十分親密、恬不知恥地貼著林斐然。
交疊在上的右腿分明搭著左膝,可卻不夠一般,還要貼壓著她的右膝,二人難免活動身形,他的腿便於無意間,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她。
衛常在看著,視線久久未能收回,再低頭時,手中瓷碗已然碎成數片。
他喉口微動,側目看向玉牌,那些話語因為一直未能得到他的回覆,便漸漸停下,最終匯成一句。
「妖都路遠,早日歸來,秋瞳手中還有一件師祖的舊物,細心儲存,勿要遺失。」
「是,我會盡早同秋瞳回山。」
他收回手,將玉牌掛回腰間,烏眸凝視片刻,終究沒再看向院中。
……
庭院之中,林斐然已然顧不上衛常在,她看著如霰,頓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你怎麼知道,我與他的一些過往?」
方才衛常在轉身走去廚房,如霰看了片刻,忽然問她,當初是不是與衛常在在桃林中定情,還給他抓了蜻蜓。
說的時候,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林斐然,眸光微動,辨不出其中真意。
「你這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出是誰告訴我的?」
林斐然向廚房內看了一眼,屋中炊煙裊裊,少年的身影藏於水霧中,若隱若現。
說出這句話後,如霰看過她的神情,垂了眼,卻也沒再開口。
他不想自己說出一些酸利的話。
林斐然是有過往的人,他一直知道,她也沒有隱瞞,但他卻從來沒有深思。
如霰少年時於人界遊歷,見過不少痴男怨女,他或幫過,或諷笑過,卻從未理解。
在他眼中,從來都只有自己。
醫仙也好,妖尊也罷,不過是虛名,將疾病治癒,然後活下去,這才是他的唯一所求。
同樣的,他也未曾將誰看入眼中,不論是誰,都是爾爾。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直到林斐然出現。
他從未對誰生出這樣的悸動、憐愛、喜歡、欣賞與渴慕,所持不多的正面情緒,竟然全都凝聚於一人。
凝聚於可愛、強大、堅韌、鋒銳、遲鈍、弱小、細若微火的林斐然身上。
他不是未經世事的少年人,但仍舊有著一種肆意。
在他察覺到自己對林斐然生出的特別時,他肆意地放任自己沉淪,沒有片刻遲疑。
他從來果斷,既然情意已至,那便接受,何必掙扎。
他幾乎一心投入其中,知曉衛常在的存在時,他其實並沒有在意,或者說,他刻意略過。
他不想同一個過去的人爭風吃醋,那樣十分沒品,況且林斐然也做得很好,從來沒有讓他憂慮過。
直到今晨,他在院中製藥,衛常在做好飯菜後,行至後方,忽然提起眼前這一片桃林。
他說:「這是我同她定情的那片桃林。」
「我與她在一起的那天,漫天霞光,旁邊是一片碧葉荷池,我們垂釣到午後,一隻蜻蜓抱走了我手中的香茅草,是她追了回來,還將蜻蜓送給我。
後來,她問我要不要在一起。
我答應了。」
如霰動作一頓,回首看去,啟唇打斷道:「現在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
衛常在不偏不倚看去:「是麼,以前同她在一起的人也是我,但現在呢?你怎麼能夠確定,她不會離開你?」
衛常在於人情世故懵懂,但在某些方面,他又十分信手拈來,比如離間、誘出人心底的暗色。
「慢慢今年才十九歲,離開道和宮也不過一年之久,她什麼都沒見過,所以對山外的人充滿好奇。
她沒見過你這樣好顏色的人,所以想要靠近。
她下山後,第一個幫她的人是你,所以她心存感激
但她喜歡你什麼呢?
如果第一個伸出援手的人不是你,是其他人,她還會這樣對你麼?
你這樣的容色並非僅有,道途漫漫,總有一日,她覺得厭倦了,便會離你而去,在一起又如何,有相遇就有分別。
世無恆常。」
如霰面色未變,只是聲音漸涼:「看起來,有的人似乎後悔了。」
衛常在一頓,竟開口承認:「是,我後悔了,我會把她奪回來。」
如霰雙目微睞:「她又不是物件,怎麼會任由人奪來奪去。」衛常在視線不移:「你說她是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