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周遭闃然無聲。
此時竟然無人敢走上鐘樓,敲響那口在今日震響無數次的天地黃鐘。
誰也沒想到林斐然竟然真的敢這麼做,就連站在白露身旁的沈期都心頭一顫,不由得為她捏了把汗。
人皇的確只是一個無法修行的凡人,但他所代表的並非自己,而是整個人界,是千千萬萬無法修行的普通人,是數百年來恆久不變的秩序。
此事一經傳出,天下人不會去深究其中的緣由。
林斐然身份特殊,在眾人眼中,便是叛逃到妖界、做了妖族使臣的她出手殺了人界之皇。
一個人族為了妖族倒戈相向,恐怕會成為天下人之敵!
然而在眾人的注目下,林斐然只是收劍,撣落的雨珠灑到人皇臉上,沖淡了他面上的血色。
丁儀面上終於現出一絲怒容,但眼下之急不是林斐然,而是人皇。
他當即持著拂塵上前,盪出的靈力包裹著人皇脖頸的傷口,他又從袖口中取出一枚天青色的丹藥喂入,為他運功治傷。
餘下參星域修士終於反應過來,一邊防備林斐然,一邊為丁儀護法。
在此混亂之中,林斐然並未出手,而是站在遠處靜靜看著。
人皇越過眾人與她對視,齒間滲出血色,面色慘白,俊雅的容貌此刻也變得扭曲起來。
「告訴我……她為何不肯服藥……」
丁儀眉頭微蹙,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繼續運功助他煉化天青丹藥。
林斐然的目光掃過丁儀等人,又打量起他的脖頸,傷口緩緩癒合,人皇自己似乎也以為得救,故而掙扎著要向她問個明白。
她微微嘆息:「你們心中明明都有答案,卻仍舊喜歡追根究底。
她想要離開,卻無法做到,心中早就生出死志,若不是為了完成她師父的遺願,著出名作,她也不會苟延殘喘至今。
如今心願已了,自然是她離去之時。」
人皇仍舊不甘:「她為何、不曾看我一眼……」
丁儀修為不淺,為一個凡人煉化丹丸也不過幾刻之間,時至此時,人皇脖頸處的傷痕逐漸相連,就連嗓音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沙啞。
林斐然心中默算,緩步後退:「為何要看你?臨死之際,她懷念的唯有師父、唯有我母親,她說若有來世,只願做河邊草,與他們日日相伴。
這其中,倒是未曾聽聞你的名姓。」
「她不會……她不會……」
人皇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原本逐漸癒合的傷口再度崩裂,極淡的血色迸濺在丁儀的面上,不再像先前那般溫熱。
「我與她約定好,此生不棄……長生與共……」
丁儀目露驚疑,立即伸手探上他的脈搏,除了有些虛弱外,再無其他異樣。
他立即看向林斐然,面色驟沉:「你動了手腳!」
他想動手,卻又不得不維持人皇這即將崩潰的身體,於是只能抬眸怒視。
林斐然縱身躍上屋沿,闊風拂過她的衣襬,及肩高的長劍持於一旁,極明的刃光上透出一道青淺的淡影。
她忽然露出一個笑,兀自感慨:「人果然還是什麼都要懂一些才好,那顆被我碾碎的天青丸並未落地,而是被我抹到了劍刃,現在,應當在他的脖頸中。」
先前如霰閒來無事,便帶著她學了不少藥理,與尋常的醫道修士不同,他並未從最基礎的草藥教起,而是選了最為珍貴的丹藥。
哪個最為稀有,他便愛說哪個。
這枚天青丸便是其中之一。
故而先前於無間地中,她在白露的案牘上看到了這枚丹丸,心中便生出了許多猜測,只是她沒有想到,白露至死都未曾服下。
一枚天青丸足以救回一個瀕死的修士,足以讓一個凡人轉死為生,煉製也極其困難,即便是如霰,一年或許也只能煉出三枚。
「一枚足以新生,但再多一枚,便是仙人難救的巨毒。」
她記得這句話,於是在出了無間地,見到人皇的那一剎那,她心中便定下這個後手。
那時許多人將他維護其中,林斐然或許只有一擊的機會,她甚至並不確定自己能否一擊斃命,但她可以篤定,如果白露有這樣一枚天青丸,那麼他也一定有。
人皇到底是一個凡人,在最脆弱的地方受上一擊,除了靈藥救治之外,別無他法,那麼他一定會服下另一枚天青丸。
到時即便一擊未能斃命,他也絕無活路。
這是她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