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應當知道,我是妖族人。

境界低微,悟性不高,除了喜歡看書之外,我便只會坐著發呆。

靈花一族的領地就在際海附近,那日我在岸邊坐著,一個鬍子編成麻花辮的人族老者從海中冒出頭來,問我這裡是不是妖界。

他穿得十分滑稽,在海中還要帶著一個斗笠,揹著一個竹筐,筐裡全是浸滿海水的饅頭。

我那時很怕人族,呆坐了許久,才終於反應過來,於是發出一聲尖叫,轉身欲逃,怕他將我捉去結成契妖。

但他告訴我,他沒有惡意,只是想找一種可以儲存靈力的石頭或是寶玉。」

白露說到此處,目露懷念,又看向林斐然:「你應當知道,畢竟你去找過我妹妹了,這個老者就是艮乾聖者,我的師父。」

那時她不知天高地厚,從沒想過這個貌不出眾、扎著五條辮子的怪老頭會是聖者。

他確定這裡是妖界後,就在際海附近定居下來,白露心中好奇,她還從未見過人族,便時時去附近呆坐著觀察,一看就是一整日。

先是遠遠坐著,後來便到他院中一起啃饅頭,再後來,他們成了師徒。

彼時妖界並無修行陣法一道的修士,這是人族精通的道法,他們既不屑、也看不懂,但向來笨拙呆愣的白露卻十分感興趣。

佈陣需要推算、需要結合天時地利、靈線交織更是讓人眼花繚亂,但她在艮乾的指導下,幾乎是每日都鑽在法陣中,頗有些痴迷之意。

「師父在妖界待了很多年,尋遍南部,卻一直無果。有一日,我問他為何要尋找能夠儲存靈力的石頭,我們自己不就能吐息納靈嗎?

他說,世間還有許多與我們不同的人,他是為他們而尋。」

說到此處,白露終於按捺不住,掩唇咳嗽起來,於是簌雨般的聲音變得越發沙啞,但她仍舊未停,像是終於能找到一個傾訴的人,忍不住將過往埋藏的事翻出,不讓它們蒙塵。

「那時我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妖界沒有凡人。

後來有人傳信,請他一見,師父徵求我的意見後,便帶上我一道啟程回人界,暫時定居在南瓶洲金陵渡,也是在那裡,我遇見了你的母親。」

林斐然目光微動,整理紙稿的手也停下,只抬眸看去。

白露看向她,又彷彿是在透過她尋找她母親的影子。

「你有一雙很像她的眼睛。」

「你應該還不知道,她無父無母,自小在金陵渡流浪,為了混口飯吃,這才進了荷香館,成了一名舞女。但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小有所成的修士。」

「你母親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她的入道引靈之法,是從破爛書攤上撿來學成的。不論什麼道法書籍,只要她看過幾遍,便能銘記在心,再過一段時日,便可以融會貫通。

金陵渡的不少小宗門,全被她偷學了個遍。

她是個與我全然不同的人。

她說自己修道就是為了造物,想要什麼都能憑雙手造出,這才是她眼中無所不能的境界,但我卻不知道自己修道為何,我只是喜歡結陣、解陣而已。」

「後來,我與師父離開金陵渡,於人界雲遊,仍舊是為了尋找那樣一顆石頭。

我與你母親仍舊保有聯絡,在我們離開三年後,她也離開金陵渡,徹底踏上造物之路。」

尋找途中,當時的人皇聽聞此事,便差人將艮乾聖者請入宮中,與他共商此法的可行之處,但在那時,最為震盪的其實是丁儀。

他與艮乾聖者坐論了三天三夜。

無人在旁,白露又變得沉默起來,整日就在宮中秋千上看書,或是坐在花叢中發呆。

直至有一日,一個身量及腰、玉雪可愛的孩子走到花廳中,好奇地看向這個整日呆坐的女子,上前和她說了第一句話。

白露沉默片刻,不大會應付,便乾巴巴問他叫什麼。

孩童神色靈巧,玉顏漆目,脆聲道:「姐姐,我叫申屠蘅,你可以叫我阿蘅。」

從那之後,這個孩子便纏了上來,直至白露隨艮乾聖者離宮而去,他也仍舊想方設法與白露聯絡,就這樣聯絡了十年,到他長大。

這是唯一一個與白露保有牽連的凡人。

那時,她與艮乾聖者正待在妖界西部,意外尋到了一塊可以短暫容納靈力的寶玉,細問之下,這才知道白玉來自落玉城。

在他們動身前往落玉城之前,不知為何,白露心中微動,帶著這塊玉去了申屠蘅的封地,將他從睡夢中叫醒,讓他試著用了一個小小術法。

看到申屠蘅施用術法後不可置信的模樣,看到他眼中的光彩,那一刻,她似乎體會到了師父的心緒。

這樣的一塊玉,可以讓一個人眼中迸發出希望,見到不一樣的世界。

「後來,便沒什麼特殊的,十年間,我與阿蘅交流愈發增多,如同話本子一般,我與他相愛,師父也在落玉城找到了可以完美儲靈的法子。

再後來,我與阿蘅成親,便向你母親去信一封,盼她能來赴宴,但我在三月後才收到回信。

信中內容十分含糊,她只說自己發現了什麼異樣,還在查探,過幾月一定回來向我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