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孤身立於花廳二樓,著一身簡樸的清藍道袍,烏髮半挽,雙唇輕抿,不知向此處望了多久,但他也只是看著,沒有上前,沒有離去。
若是以前,她或許還會驚訝,但與他相遇多次後,她已經有些習慣。
衛常在會出現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或是某處不該遇見的地方,然後以那樣袒露而令人費解的目光盯來,卻又什麼都不說,像一抹幽魂。
林斐然一頓,又自然移開目光,向周圍列隊的衛兵觀察去。
原因無他,衛常在先前如此向她負荊請罪,搞得豔色滿地,實在是將林斐然驚得不輕,與之相比,這樣做一抹靜寂的幽魂都顯得正常起來。
花廳只是供人暫歇的地方,今日接風宴應當是在不遠處的濯泉殿開辦,故而廳內大多是隨侍的大監與侍女,沒有太多守衛。
林斐然正思忖著脫身之事,便聽附近聚在一處的幾位皇子談論。
「聽聞今日接風宴,聖宮娘娘也會出席,真是一件稀罕事。」一位瘦長臉開口,「我已有多年沒有見她,尚有孺慕之情,心中甚是思念。」
另一位雙目狹長之人意有所指道:「娘娘近來為了救治怪病,費心盡力,聲望頗高,若得其青睞,恐怕也能在父皇那裡露上一臉,是麼?」
皇子也只幼時養在宮中,到了年紀便被送出宮做一閒王,無一例外,他們能見到人皇,搏得與之長談的機會,數年來屈指可數。
此次接風宴卻向眾人發帖,群臣皆至,其中到底是何意味,他們不得不深思。
各人心中自有算計,談到一半便改了口,只聊些無謂的風月事。
「看來,我得和你一道赴宴了。」林斐然對沈期道。
既然聖宮娘娘要去赴宴,她也不可能去闖空門,於是心中計劃再變,決定一同赴宴,見機行事。
沈期有些茫然:「怎麼突然變了主意?」
林斐然微訝:「他們在那裡閒聊,聽聞聖宮娘娘也要赴宴……你沒聽見?」
沈期也是修士,妙筆道亦算小有所成,那幾人並未像他們這般結陣,怎麼會聽不見他們的私語?
「父皇前不久命人給我送過幾道陣紋,凡是出門,我都得將它們刻印在身。」沈期有些訕訕,「你大抵沒有察覺,我眼下只是一個凡人。」
林斐然神容微動,忽而抿起一個笑,從芥子袋中取出一本手札。
「這個你應當記得,想要我相幫之人,都會在這份手札上留名。」
她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保命二字,隨後遞到沈期身前。
「如何?我會幫你。」
沈期微怔,抬手撫上這本札記,眉眼壓下,很快透出一點笑意。
他從腰間取下老筆,懸腕書下自己的名字,卻未捺印,只道:「我早已接受自己的命運,也快活半生,如今生死無謂,只是——」
只是想在這本手札上留下自己真正的姓名,證明他也曾來過。
沈期收筆,林斐然接過一看,其上只落了三字,端正俊秀——申屠期。
……
濯泉殿大開,一陣潮溼的水意立即撲面而來,並不寒冷,反倒透著一點暖意。
眾人列次進入,落座其中,像林斐然這樣裝束的護身修士便另坐一隅,恰巧與那群有些吵鬧的宗門天驕一處,靠得極近。
橫桌並列,案上備有靈果與甘露,俱是平時難得一見的佳品,林斐然卻無暇顧及,直至跽坐為止,她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大殿最前方。
人皇與聖宮還未至,那裡便只獨獨坐了慕容秋荻一人。
一身青白魚龍服,烏髮只以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全挽,肩上還繫有未曾解下的披風,卻仍舊身姿挺拔,正望向桌上那一杯濁酒,面上神情難辨。
她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如同一具玉雕般,一動不動。
林斐然的視線再度掃過,那些大臣神情不一,面上卻不約而同地未露半點喜意。
雖說是接風宴,卻無一人上前同慕容秋荻攀談,氛圍凝重。
但林斐然這裡,各宗天驕正低聲討論,私語竊竊,話題總繞不開英才榜。
青雲之上,更有英才,囊括百名逍遙境以下的年輕修士。
衛常在剛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修擠下榜單,不過數月,便又破入登高境。
他這個年紀破境,已算是天縱英才,眾人唏噓還來不及,那個名叫林斐然的女修卻又再度出現,力壓眾人,一舉登頂,再度成為英才榜首名。
一時間,林斐然竟成了宗門弟子間炙手可熱的人物,只是問訪過許多人,卻都只能說出一個模糊印象。
她實在太過低調,卻又有一段令人樂道的往事。
眾人皆知,她與衛常在曾有一段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