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誰知十分不湊巧,連著問了兩家,都說客房已滿,直到最後這裡,掌櫃卻說只剩一間客房。
林斐然沉默片刻,摸了摸劍柄,看了如霰一眼:「不然你住這一間,我另找一處客棧下榻,明早來尋你?」
如霰站在她身側,並未接話,只是雪色帽簾微動,像是在打量這處。
「你我看了三家客棧,皆是裝潢豪奢之地,房費也十分可觀,尋常人不會來此,若連這裡都要滿了,其他客棧想必也不會有空房。」
那掌櫃打量過去,立即豎指道:「這位修士一看便是經驗老道,小修士若是去尋其他客棧,我敢保證沒有空處。」
林斐然十分不解,但還是付了錢,他們總歸有人要在這裡下榻。
「近來又不是什麼盛典節日,城中客棧眾多,怎麼會都住滿?」
掌櫃收下房費,取了號牌給她,回道:「其實我們也納悶,近來城中湧入不少富商和百姓,各州各地都有,口音不一,都準備在這裡落戶安家,但一時沒有房子住,就只能去客棧落腳。
到底是洛陽城,或許大家心中嚮往,便遷居來此。」
這話只是猜測,掌櫃自己也不大信,畢竟人實在不少,哪有這樣遷居的?
他看了看林斐然,靠近小聲道:「以我的經驗,這樣規模的遷居,定然是某些地方有了災禍,有錢的就收拾細軟來洛陽城避難了,至於沒錢的,嘖。」
林斐然回憶起方才入城時所見,明明是夜間,城門前卻列著長長的隊伍,盤查也十分嚴格,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悄然入城。
她收了號牌,同掌櫃道了聲謝後,便與如霰一道上樓,進了房間。
這樣好的客棧,除了陳設和用料都講究外,還有普通客棧沒有的寶物。
房間並不算小,右角處放有一個浴桶,桶中有一枚定水珠,靈力釋入,便有源源不斷的暖泉水從中溢位。
如霰定然是要淨身的,他取下帷帽,轉眼看向林斐然,還未開口,她便若有所思地走到桶旁。
一邊沉思,一邊向桶中倒入他平日沐浴時用的靈露與藥汁。
……就像她提筆沉思時,另一手總忍不住磨墨,磨到什麼時候,取決於她何時有思路。
如霰也不開口,只在屏風後鬆了衣袍,散了雪發。不管她倒多少,這點藥量對他來說還不算什麼。
解下臂環時,他聽到她發出一點聲響,於是眉梢微揚,將臂環隨手掛到木架上。
「想去就去,不用問我,回來時帶些清糕。」
林斐然更是訝異,不由得驚歎道:「尊主,你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你怎麼知道我想出去?」
難道這就是在人界遊歷數年練就的從容嗎?
如霰卻沒直接回答,只是打趣:「先前還一口一個‘如霰’,才幾日又叫回去了,膽子這麼小?」
林斐然面色微紅,左右看了看,摸了摸後頸:「這是在外面……」
「外面怎麼了?」
林斐然已是面如霞色。
不論境界還是見識,如霰做她的前輩都當之無愧,更何況二人先前又是上下關係,如今驟然靠近顛倒——
箇中微妙,箇中差別,恐怕只有她才能品味出來,又如何能細說?
見到如霰快從屏風後走出,她含糊應了一聲,隨即翻窗而出,片刻後又掉頭回來,將窗扉緊緊合攏。
「我出去打聽一圈,很快就回。」
如霰走入暖泉水中,無聲喟嘆。
少年人就是這樣,總在該膽小時膽大,該膽大時膽小,該進攻時退縮,該退縮時進攻。
膽小的林斐然正縱身躍於屋脊之間。
約莫一刻鐘,她已然探過洛陽城內的大半客棧,其中境況與掌櫃所言並無差別,甚至更甚。
不只是客房住滿了人,就連客棧後院的草棚也匆匆改制,搭了幾處床板,隔了幾張布簾,做成了新的「客房」。
林斐然心中納罕,將方圓數里的客棧都探查一遍後,她原想回程,卻又在經過其中一個坊市時悄然頓足,望向眼前那座灰敗而僻靜的宅邸。
宅邸大門上方掛有一方匾額,其上漆字已然有些掉色,但仍能見到那個筆直的「林」字。
這是林府。
以前威名遠揚的將軍府,如今卻已是人丁凋零,灰撲陳舊,但偌大的宅子中,仍舊亮有一盞昏黃的青燈。
林斐然翻身而上,伏於屋脊向下看去,那位被她父親救下,後又收為管事的老僕還在宅中。
那盞燈被掛上一旁的廊柱,下方還有一盆炭火,他矮身坐在石梯上,藉著微弱的火光捻著紙錢,安靜而專注。
林府主人死的死,走的走,以前的侍從全都被遣散離去,過往一切便都被鎖在這個宅邸,茫茫十年已過,無人再記起。
但在這個淡冷的夜晚,還有一盞燈是為他們三人而亮。
怦然一下,紙錢被投入炭盆,霎時間火光大亮,燎出的餘燼便也隨風而起,散到林斐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