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卻只是笑,她摸了摸父親的腦袋,又點了點她的鼻子:「抱歉,這是我的選擇。因為舍不下你們,所以我給了自己六年的放縱時光,但有些事,終究要去做。最後一面,就不要這樣難堪了,你們要一直記得我好的模樣。」
林斐然泣不成聲,斷斷續續開口:「母親,是誰傷了你?是誰!我要怎麼才能救你,我去請琅嬛門的弟子來為你醫治!」
林斐然已然慌亂無措,剛站起身,便被母親拉住。
「慢慢。」
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即便是琅嬛門的弟子,也無法起死回生,莫要為難人家。若不是要爭這一口氣回來見你們,我撐不到現在。」
她抬手撫上林斐然的眼,那是一雙清澈無垢,又極為機敏的眼,此刻卻被怒火與無力染紅,血絲遍佈,竟顯出幾分猙獰。
她看著,眼中忽然泛起幾許悲痛與傷懷,聲音顫抖。
「慢慢,母親最怕的,就是見到你生出這般令人心痛的眼神。
天地寬闊,你可以去做世間遊俠,去做一個無拘無束的修士,而不是咀嚼著我的死亡,在仇恨中長大。
一輩人有一輩人要做的事,這是我的選擇,不應該讓你來承擔……」
她的手從林斐然的雙眼處,移到她的頭頂。
忽然間,一道法陣顯出。
「忘了吧,慢慢,你要記得風,記得花,記得我與你摘過的桂子,但不要記住我的死亡。
誰也不要恨,誰也不值得你恨。」
林斐然已經意識到什麼,她立即抬手握住母親的手腕,卻沒能移開。
「不行,我不能忘……」
就像母親那避無可避,令人無力的死亡一般,她也無力阻止母親的動作。
封在腦中的印記被喚出,母親彎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隨即在原本那道印記之上,再度增添一層封印。
「她的陣法極好,能夠將你的記憶封存,卻又不傷及根本,我便在她的封印上加鑄一道——沒想到罷,母親陣法也修得不差。
這道印記會將今日及過往封存,同時為你防護,擋下幾次攻擊不成問題……以後不在你身邊,也只有讓它們替我護一護你。
如果有朝一日,你還是記起來了,希望你能夠記得今日的話——
沒有什麼值得你去恨,你要走好自己的路,握好自己的刀,我從來都只希望你過得好。」
法印結成,母親將手收回,林斐然卻只是看著她,滿目愴然,她哽咽道:「我會聽話,不會去恨,我只是……不想忘了你。」
「你不會忘了我,更何況,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即便你要忘了我……那也是應該的。」
她直起身,抬手攬住林朗,笑看著他:「還有你,就算要殉情,也要把慢慢撫養長大後再說,她還那麼小,不能沒了母親,又失去父親。」
林朗早已泣不成聲,只管抱著她,雙手顫抖不止。
她看向窗外大雨,雙手結印,放到林斐然與林朗後頸,嘆息道:「我們好久沒看夕陽了,再看一次罷。」
術法造出的幻境中,林斐然只以為母親病重,久治不愈,終於在某一日支撐不住,含笑而去。
那時,他們三人正坐在房頂上,望著斜陽沉淵,殘陽如血。
林斐然雙目泛紅,心潮難平,只緊緊望著桌面,回憶中的那輪落日終於沉下,徒留一片無邊暗色。
幽藍的封印被熄滅大半,只留有最後兩處,正在此時,錦繡王將手收回,又遞給她一塊錦布,隨後雙手一動,捻了一個法訣。
「我給你留了兩道門,在你決定徹底解除之時,可以按照我先前結印之法將它們開啟。」
林斐然應了一句,又道了聲謝,這才接下錦布,拭去將落未落的水液。
錦繡王打量她的神色,躊躇片刻,還是問出口:「你可曾記起,白露為何要封住你的記憶?」
林斐然搖頭:「方才記憶浮現太過雜亂,許多都是一閃而過,無法相連,她為何封住我的記憶,或許要等到封印徹底解除,我將所有記憶捋過之後才能知曉。」
不過,有些事倒是清楚記起。
原來最後這道封印,是母親下的。
難怪……
先前與衛常在、秋瞳二人被困在獸窟中,受了一記重擊,狠狠撞向石壁後,她隻身上出了淤青,有些暈眩,但其實無恙;
還有後來被張春和困於明鏡高懸中,一道金雷從頭劈過,她也同樣安然。
原來不僅僅是她根骨好,其實還有這道法印在護著她。
母親不願讓她記起,不願讓她生長在仇恨中,但她如今仍舊走上了探尋真相的路,仍舊踏上了前人的步伐。
一輩人有一輩人要做的事,那母親要做的又會是什麼?
林斐然微合雙目,只覺得肩上似乎在無形中壓下什麼,而她不得不擔起來。
錦繡王看著她,起身道:「如果你對回憶之事實在好奇,想要現在解開,也未嘗不可。」
林斐然卻搖頭:「不能在這裡,我要回到妖都之後,再把它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