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二人無聲對峙,心絃緊繃,捲入飛閣中的微風也緩緩沉壓下來,叫人透不過氣。

一人眉眼豔麗,卻冷如霜花,一人目色平和,卻暗含鋒銳,兩相交接,不知對視多久,其中一人終於敗下陣來。

錦繡王雙目微合,面容中帶有倦色,她望向水榭旁的那束金絲貫頂,長嘆道。

「……好,我答應你,我會為你解除封印,但在此之前,你要與我立下心誓。」

腳下旋轉的陣法漸漸停止,纏繞在身的靈線退去,滯澀的靈脈中終於有靈力湧過,緩緩舒展開來。

林斐然動了動手腕,見掌中浮起一道靈光,這才向她伸出手:「可以,時不我待,如若錦繡王眼下無事,不妨現在就立誓解封。」

錦繡王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神色複雜,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結印,與她相握:「方才所言,我全部答應,就此與你結下心誓。不過,我還有一個請求,不在誓言中——

妖尊不常出妖都,我也見不到他,所以想請你問一問他,白露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二人雙手相握,掌中浮現一道縱橫交錯的鎖金印,那便是心誓。

林斐然聞言想起什麼,於是默然片刻,面上浮現些許窘然:「其實我之前也問過,但尊主說要用秘密來交換,所以我並不知曉——

不如你寫上一封信,就以錦繡王的名義,我可以幫你轉呈給他。」

手腕上的光環仍在繼續,心誓還未結成,兩人仍舊面對面。

錦繡王眉頭一蹙,用力將林斐然拉近,上下打量許久,這才開口問道:「你們有一腿?」

「啊?」林斐然心中猛然一驚,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不久前的事,「何出此言?」

錦繡王神色莫名:「這種話一聽便是親近之人才說的,難道有誤?」

林斐然心中一鬆,這才解釋道:「話不可亂說,一個秘密換來另一個秘密,這是很公平的交易,如若亂想,便是對彼此的輕視。」

「……有幾分道理。你們人族都這樣?秘密來秘密去的?」聽過解釋後,錦繡王仍舊有些狐疑。

林斐然回答:「人人不同,不好一概而論。」

鎖金印終於結成,錦繡王將手放開,也不再執著於方才的談話:「既然如此,那我就書信一封,還請代為轉交。不過我猜他不會回就是了。」

她坐回書案邊,剛要提筆,便抬眼看向明月:「這位鮫人族的貴客,別再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人族都能成妖族使臣了,妖族坐上人族的聖宮之位有何不可?

並非你眼瘸,要怪只怪她藏得太好,為了一個人,寧願永遠待在皇宮中。」

明月這才回神,神色卻仍舊沒有放鬆。

她的生母便是當年被納為太子妃,後來卻成為天下人笑談的嫻陽夫人。

明月出生後不久,嫻陽夫人便因為身弱故去,宮中夫人、美人並不算多,像她這樣喪母的皇子、公主亦不少,故而他們有專門的奶孃撫養。

不過明月有一個極好的外公,張丞相時常來看她,也算彌補了不少親人之愛。

宮中像她這樣的孩子,平日裡除了去學宮啟蒙之外,最常做的,便是敲響華儀宮的殿門。

那是聖宮娘娘的居所。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院中,或是蒔花弄草,但大多時候,她都只是默然望向天際,只有幾個孩子到來時,她的唇畔才會露出慈和笑意。

聖宮娘娘絕色傾城,沒有哪個孩子不迷醉在那比春水還要柔和的笑顏中。

可以說,宮中的孩子都在她膝下長大,吃過她做的牡丹花酥。

但到十歲左右,懵懂的孩童漸漸有了自己的心思後,再想見她,便需得父皇的準允,若不然,還未靠近華儀宮,便會被大監攔下,輕則訓斥,重則禁足。

宮中來往繁雜,但捫心自問,誰也說不出聖宮娘娘一個不好,哪個皇子公主闖禍,即便是冒著被責罰的危險,也要將求救信送到華儀宮。

有她開口,事情定然有轉圜餘地。

明月也這樣做過,彼時她聽聞聯姻的風聲,這才硬闖華儀宮,聖宮娘娘得知此事後,心中怒然,便讓人將父皇喚去。

那時,與妖界結盟之事的確暫停了五日。

五日後,父皇親自來找她,二人談心一夜。

直至天明時,她枯坐廊下,久久不語,父皇則帶著一紙書信離開,那張信箋上,是她親手寫下的心緒。

「聖宮娘娘,明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若要離開皇宮,聯姻是最為穩妥的法子,我不願一生都待在宮中,如今心意有轉,還請見諒。明月頓首。」

有理有據,白紙黑字,亦是她親手寫下,旁人又能說些什麼。

明月也曾懊悔過自己的軟弱,若她堅持不寫,聖宮娘娘必然不會罷休,聯姻一事定然能從結盟中抽出,可她不夠堅定。

她難道要為此厭棄聖宮娘娘嗎?

不,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過是最為位高權重之人罷了。

對於聖宮娘娘,她原本就感觸良多,如今驟然得知真相,又知曉她有頑疾,再回憶起過往,心中難免五味雜陳。

她深深吐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堵住的幽鬱全都撥出,隨後看向二人。

錦繡王的信已然寫好,她心知她們要開始施法解封,自己也想散散心,便出聲道:「你二人有事要做,我便去花會看一看,挑些花種,過會兒再來。」

眼見明月要轉身下樓,錦繡王立即喚住她:「這位鮫人的貴客,今日之事雖有些波折,但好在結果不差,待你回鮫人族後……」

明月打斷道:「我知道,今日我只是來買花種,別無他事。」錦繡王仍舊不放心,她翻掌而出,下了一道封印,這才面色稍霽:「我們靈花一族的種子極好,即便是在海邊也照生不誤,可要細細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