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熱意躥上面龐,燒向四肢百骸,林斐然猛然起身,卻又被如霰抬手按下。
他站倚著桌沿,長腿交疊,一手壓在林斐然的肩頭,微微傾身而去,冷香如初,翠眸中帶上幾許興味。
「如果你能再叫一聲‘仙女大人’,今晚我便什麼都不問。」
這簡直是要林斐然的命。
幼時的她的確嘴甜,這無法否認,那時的她或許可以毫無芥蒂開口,但現在的她不行,而且也已經過了那個年歲。
如霰這番打岔,林斐然此時只覺尷尬,哪裡還有心思悲懷過往。
她生無可戀道:「尊主,你還是問吧。十三年發生太多事,樁樁件件細數不清,你想知道什麼?」
如霰容色惋惜,他才想到這樣一個絕妙主意,便被推卻,不過思及以後時日還長,總有讓她出口的時候,便也罷手。
他挑眉道:「先前你同我說過,你下山,是因為門內師長覬覦你的劍骨。不過,我還沒問過,你與門內弟子關係如何,他們未曾助你?還有那個尋你數次的衛常在,剔骨一事,他知曉麼?」
如霰實在太敏銳,句句如箭,直插心口。
林斐然神色微變,但她與同門的關係向來不好,如今憶起,倒也只剩些惆悵。
「道和宮中,細細算來,我只有衛常在這一個與我同齡的朋友,其餘人,要麼不熟,要麼忌恨於我,再加上流言頗多,我又拙舌,風評便不大好,更沒有人與我接觸。
我下山時,不少人還在做晚課,到場後便見我與長老動手,自然不會偏向於我。」
「至於衛常在,他一直知道剔骨一事,不論出於何種緣由,他都未曾想過告知於我。」
秋風吹過,林斐然忽然見到窗外飄過一抹赤影,她仔細看去,原是金瀾劍靈的衣襬。
她此時正坐在屋沿之上,默然聽他們交談。
搭在她肩上的手移至後頸,如霰靜靜看她:「討厭他們嗎?」
林斐然撐著下頜,望向窗外:「與我相熟,對我動手的,我當然不喜歡,後來我沒日沒夜練劍,全都打了回去,他們也只敢背後嘀咕。
至於其他人,他們如何看我,我管不著,但我也不會看他們,也無所謂喜歡。」
如霰的手微頓,又問:「衛常在呢?聽聞,你與他有過婚約?」
林斐然有些訝異,但此事並非機密,他又是這般身份,知道也不算奇怪。
「是,十六歲定下的,為此,我還借林府的名義,向人皇求了一道婚書,不過如今已經解契了,婚約不再作數。」
如霰垂眼看她:「為何解契?」
林斐然如今也能平靜開口:「他有命中註定的伴侶,不過不是我。」
如霰瞭然點頭,容色並無異樣,只是雪睫壓下遮住眸光,有些暗色,許久後才輕聲道:「相識七載才在一起?」
林斐然甚少與人聊起這些,難免覺得赧然,也有些不適應,但她與如霰天南地北談過許多,如今也算習慣。
他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又有自己的見解,與他交談,更像是在論道。
少有人與自己如此。
她還是委婉回答:「我母親以前說過,天道有衡,難以事事專精,有的人善於修行,有的人善於修情,我與她一樣,是修行的好苗子。」
話外之意,已不言而喻。
如霰揚頭輕笑,眉眼露在燈火中,再無先前見到的陰翳,他點了點案上的書籍,頷首道。
「確然,你讀劍譜的速度便遠超常人,一日看三本。」
林斐然無言。
如霰將手從她後頸收回,開口問道:「你覺得我是善於修行,還是善於修情?」
林斐然有些意外,但還是認真打量起來,從他略垂的眉眼打量到輕搭的手,不無懷疑道:「尊主當然是二者兼修。」
如霰揚眉:「拍馬屁?」
林斐然搖頭:「我從不拍馬屁。」
如霰覺得好笑:「確然,本尊從無差處,若是覺得哪裡不好,那也是別人沒有品位。」
林斐然不禁失笑:「尊主說的對。」
「對了,先前收到荀飛飛的傳音,他說,夜遊日動手的幾人已然被救走。」
他看向林斐然。
「該問的問到了麼?」
林斐然眼皮一跳,她下意識看向如霰,卻發現他神情如常,並無試探、譏諷或是不喜。
如霰道:「雖然猜不出是誰帶你下去的,但你的領口處仍舊留有吞海獸的涎水味。」
吞海獸的涎水並不臭,有些像龍涎香,但十分淺淡,人族難以察覺。
她在牆頭沉思時,這股味道便順著秋風撲了他滿面。
林斐然默然片刻,還是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