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凌晨,妖都坊市中仍有不少人在遊玩。
秋瞳卻無心於此,她提著太阿劍,神情急切,一路上連撞幾人,這才走入某處酒館,見到那個默然坐在窗邊的身影。
「大姐姐!」
秋瞳快步走去,先是掃視一圈,發現青瑤身上並無明顯傷勢,才緩緩吐出口氣。
「還好你聽我的,先跑了,否則現在被關在銅雀臺中的人就有你一個!」
青瑤雖然與秋瞳是親生姐妹,性情卻天差地別,她更為剛直肅穆,不似普通狐族那般狡猾。
聞言,她也只是泛起幾分苦笑。
「戰至中途逃跑,與逃兵何異?若不是……」
若不是顧慮到狐族,她也不會在收到秋瞳的傳音時起身遁逃。
青瑤眼神微凝:「若不是赤牙自大,不經試探便要莽撞出手,還選在這樣的日子,我們又豈會如此狼狽?」
聽她話語仍舊凜冽,秋瞳不由得抿唇,緩緩在她身邊坐下。
「大姐姐,林斐然……又沒做過什麼錯事,跟我們狐族也無冤無仇,更別提她不好對付,對她動手,百害而無一利。
就算是父王入了密教,聽取調令,那又與我們有何干系?
我看,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離開密教。」
青瑤垂目,轉眼看向秋瞳。
這個最小的妹妹向來是眉眼帶笑,爛漫天真的,但不過幾月未見,竟已能從她眼中看出幾許成熟與迷惘。
青瑤無奈嘆惋,放輕語調道:「他是我們的父親,他有命令,他有難處,難道我們可以放任不顧?」
「若是錯的,難道也要縱容?」秋瞳握著太阿劍,有些激動道,「父是父,子是子,他自己說過,只要我們開心就好,絕不強求,可如今呢?為了他的野心,竟讓你行此暗殺之事!
大姐姐,你貴為狐族大公主,何時做過此等上不得檯面的事?」
青瑤眸光微動,像是也想起往事,頗為緬懷,但很快,她又想起什麼,詫異看向秋瞳。
「你忘了嗎?這樣的事,從七年前起,我們便陸續在做,只是你與六弟年歲尚小,所以一直沒有動手,但你應當是知道的。」
秋瞳面色一怔,重複道:「以前便在做?」
她下意識回憶起自己重生一事。
前世,林斐然被道和宮門人剔去劍骨,殘廢無望,歿於三橋,衛常在知曉此事後,心神大震,道心崩殂入魘,陷入天人五衰之境。
而她因此悲慟不已,數日未眠,終於在撐不住後,沉沉入睡,再醒來,便發覺自己已然回到過往,得以重活一世。
那時她心中既悲又喜,只顧著去往人界解決衛常在與林斐然的事,又哪裡有心思回憶過去?
況且,她此時有兩段過往的記憶,若要回憶起過往小事,倒有些像大海撈針。
但她依舊能夠篤定,以前的父王,絕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秋瞳看向青瑤,只得承認:「我的確不大記得……除了我和六哥之外,你們早就在為父親做事?」
青瑤點頭:「或許是父親年歲大了,疑心病重,像今日這般重要的暗殺之事,他都只放心交給我們,我也做過許多次……只是如今才知曉,原來不是為了狐族,而是為了密教。」
秋瞳仍舊不理解,坐在一旁生悶氣。
青瑤略略闔眼,揉了揉額角:「若是方才不跑,勢必會牽連到狐族,可如今跑了,密教定然要責怪父王辦事不力,派出我這樣一個逃兵。」
這又何嘗不是進退兩難。
「那就讓他獨自承擔!」秋瞳神情憤然。
青瑤看向秋瞳,只道:「不論後果如何,我都不後悔今日做了逃兵,至少沒有將狐族牽連其中。你與那個人族使臣很熟悉?」
秋瞳這次卻並未反駁,垂首預設。
「看來你也事先提點過她,否則,她不會對我留手。這份情義,我不會忘。」青瑤起身,望向窗外燈火,神色淡淡。
「至於母親所言的父王異樣,你朝聖谷一行雖得答案,卻無法令人信服,我們也不能再臆斷猜測,空耗心神。回青丘後,我會請聖者出山,斷真偽,明事理。」
秋瞳驀然起身:「可、可聖人所言,他的確就是父王,若聖者也得出一樣的論斷,你……」
青瑤回首,打斷她的話語:「無論如何,此事由我一力承擔,也是我一人任性而為,你們都不知情,記住了嗎?」
秋瞳咬唇不語。
恰在此時,一隻若隱若現的紙狐狸從窗外探入,落到青瑤指間。
嘈雜的酒館中,到處是推杯換盞的聲音,還有人在高聲嚎叫,如此背景下,紙狐狸中傳來的聲音卻清晰可聞,沉甸甸地壓入二人耳中。
「青瑤我兒,赤牙他們已被人救回,聽聞,你中途棄逃,但不知逃去何處,眼下是否無恙,可能回到青丘?」
青瑤閉目,緩聲道:「父王,兒臣無虞,這便啟程。」
咣噹一聲,有醉酒之人從凳上摔下,砸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不少人急忙去扶,不大的酒館便顯得熙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