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夜遊日熱鬧非常,雖然大多人都隨雲車而去,但仍有少數人得了賜福,停留原地,閒逛坊市。衛常在站在稀疏人群中,執起那朵半殘的紫蘭,指尖微動,便有一層細碎的寒霜從根莖攀附而上,凝至瓣尖。

他將秋瞳的話聽進了耳中。

他也在思索,自己想要什麼。

「好厲害的凝霜!」

身旁傳來一道驚呼,衛常在抬眼看去,對上一雙明亮的眸子。

來人手中挎著一個花筐,其中花束繁多,種類珍奇,一看便是愛花之人。

衛常在輕易便將她認出,他向她身後看去,果不其然,見到一個高挑的男子身影。

那人與他四目相對,微微頷首。

一個凡人,一個修士,卻總是那麼形影不離。

橙花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哼笑道:「看在你昨日偷偷跟了一個下午,但我們並未計較的份上,告訴我,這是什麼凝霜法訣,竟能如此貼合花形,保有新鮮,卻又不傷及根本!」

衛常在眉梢微動,卻並不驚訝,以齊晨的修為,發現他不是難事,他當時也並未遮掩。

他垂眸看向手中,輕聲道:「這是一縷從我的劍境中逸出的寒霜,並非法訣。」

橙花雖是凡人,但多年耳濡目染,對修士也頗有了解:「你年紀輕輕,竟然開了劍境?」

衛常在搖頭,倒是十分坦誠:「只是一點形貌,不是真正的劍境。」

橙花神色遺憾,只得回頭看向齊晨:「你也有劍境,不能如此負霜嗎?」

齊晨走上前來,姣好的面容上帶著笑意,他嘆息道:「人人不同,是以劍境不同,這位道友心有霜雪,足踏冰稜,才有這縷寒霜,我的劍境裡都是花,日煦和暖,要我如此,實在是為難。」

衛常在靜靜看著他們,並未插話。

橙花卻又轉頭看來,目光狡黠,在他身上滴溜一圈。

「方才奪花一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喜歡林斐然!」

齊晨忽然上前,掩住她的嘴,目光微動間,竟然豎起一道屏障,將方才的談話之音圍在此處。

橙花莫名其妙看去:「你做什麼?」

齊晨豎指於唇前,眼神掃了衛常在一眼,這才附耳道:「我只是怕隔牆有耳。」

橙花嘆氣:「你這疑神疑鬼的老毛病,罷了,這才是你。」

交談間,她轉過頭去,不想放過這來之不易的八卦,但剛一轉頭,就對上衛常在那略微怔忡的神色。

「你怎麼了?」

她再度伸手晃了晃。

他們先前在朝聖谷有過交集,她又早早聽聞衛常在大名,但沒想到,這位天之驕子談一句話能出神兩回。

「那不是喜歡。」他終於開口。

橙花神色訝然:「你的眼睛都要貼到她身上去了,我感覺你化成鬼都得飄在她周圍,這也不叫喜歡?」

齊晨輕咳:「橙花,慎言。」

衛常在心中微動,但又忽然想起荀飛飛一事:「你之前說,林斐然與荀飛飛十分登對,又有一段良緣,但全然不對,你的話不可信。」

橙花一噎,嚅囁道:「那只是我覺得登對,你又如何篤定這話全然不對?」

衛常在並不避諱:「因為我親自確認過。」

橙花也不是服輸的性子,被他噎過,又豈能不還回去。

「你若是不喜歡,又為何去確認?他們有沒有良緣關你何事?聽你這話,我只聞到濃濃的酸味!你分明是嫉妒荀左使!」

衛常在長睫低垂,似是無法承受一般輕顫,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在這裡與橙花談及一些無趣之事。

「嫉妒?我沒有這樣的體會。」

他修行天人合一道,首要摒棄的,便是嫉妒、憎恨、厭惡。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是以談不上摒棄,但他見過許多。

太徽、清雨、裴瑜,眾多弟子長老,甚至是張春和——

人有我無,便會心生嫉妒。

與之相伴相生的,是殺意。

他那時的確對荀飛飛生出殺意,但卻不是因為人有我無。

慢慢是心悅自己的,她既未移情,又何來的人有我無。

當真如此嗎。

……

衛常在緩緩閉上雙目。

他輕聲問:「但我看到她的時候,並不覺得高興。這又是為何?」

橙花疑惑:「怎麼會?」

她還想細問,便見衛常在倏而睜眼,看向他們二人。

「你們一個是凡人,一個是修士,若只滿足於夫妻身份,不尋求大道,相伴時日便不足百年,這便是你們要的?」

齊晨眼色微寒,卻還是淡聲道:「道友慎言。」

橙花抱著花筐,側目看了齊晨一眼,神色雖然有些低落,但卻不覺遺憾:「我並無靈脈,而且有寒症在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但未來渺然,若總是想著以後,糾結這個糾結那個,反而忽略了眼下可以相處的百年時光,豈不是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