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四闊,蓮燈灼灼,玉溪潺潺。
碧眼金睛獸昂首前行,路過譁然的瀑楊柳,如鏡般的葉面映著赤金火,於夜幕中不斷閃爍明滅。
街巷旁的妖族人提著八角燈,緩緩隨車而行,俱都望向那抹身影。
如一柄夜中銀劍,不彎不折,兀自矗立在雲車之上,其身、其神並不顯鋒銳,甚至可以說圓融,但一眼看去時,仍能輕易感到一種出鞘般的隱光,叫人無法將視線游離。
無他,妖族從未出過這樣的少年人。
如劍一般,唯有人族可出。
雲車緩緩向行止宮駛去,車架旁,一個被擁在懷中女童愣愣看去,重重火光之下,人族使臣面上也被染上一點別樣的顏色。
忽然間,她似是有所察覺,向自己看來,莞爾一笑,靜潤的瞳孔中有火光躍動。
女童也抿唇一笑,面色微紅,又好奇地向車內看去。
不止是她,第一次來參加夜遊日的妖族少年都在探頭張望,想要看看這位甚少於人前出現的妖尊真容。
只可惜輕紗之下,珠光瑩瑩,仍舊只是一個輪廓。
與初來乍到之人不同,來過多次的妖族人要麼在看林斐然,要麼在看碧眼金睛獸。
眾人早已心知肚明,如霰不會出現。
當年他孤身闖入妖都時,除了這隻碧眼金睛獸外,便只攜著一柄碧色長槍。
林斐然雙手微動,原本靠於車壁的長槍便持在手中。
雖然與劍法相較,她的槍術要淺顯許多,但這種時候也可算一觀。
一時間罡風陣陣,道道寒影劃出,令人驚呼。
舞槍之時,林斐然的視線也從人群中掃過,看到不少熟悉之人。
橙花與齊晨望向她,面容帶笑,手捧花束,打鐵的張思我獨自坐上房簷,摸著不知何處躥出的野貓,若有所思。
忽然間,她對上一雙清冷的眼,於是眸光微頓。
在他身側,正立著一個樣貌明媚的少女,林斐然並不陌生,那是秋瞳。
她也看著自己,只是神色十分糾結,黛眉擰在一處,唇瓣緊抿,與自己對上視線後,先是慌亂地移開,又很快轉回。
她抿起的唇微松,無聲對自己說了兩字,隨後舉起那隻束有鴛鴦環的手,將衛常在一同拖起,悄然點了點前方。
鴛鴦環將二人緊緊束在一處,如同他們的命運一般,難以分離。
林斐然的視線只落了一瞬,隨後收回,看向秋瞳指向的前方。
那裡,早已做好裝扮的妖王僕從正蓄勢待發,看起來並無異樣。
但秋瞳方才口中所說的,正是小心二字。
於是她目光微凝,長槍舞動間,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群。
今夜來人眾多,妖族又都是修士,若是引起動亂,場面絕非尋常人能控住。
方才散開的神思盡數收回,目光也從衛常在、秋瞳二人身上撤離,不再看向那處。
衛常在雙唇微抿,看向自己被連帶著舉起的手,無聲望向秋瞳。
她訕笑兩聲,順手撥弄頭髮,解釋道:「一時忘了你我相連,這才用上這隻手。」
衛常在不知信了還是沒信,他只是思索片刻,略略搖頭,又再度看向雲車,清聲道:「車要走了。」
他立即動身,先於人群向前挪去,一直跟在車轅附近,不近不遠,默然看向車上之人。
好像再不快些,便會被人群衝散,再也追不上。
城牆之上,平安抱臂觀望,在她身側,一隻黑白相間的糯米糰正舉著鼓槌,擊打出遊城鼓點。
行至中途,響徹妖都的鼓聲忽然急促起來,以青竹為首的妖王及其僕從也縱身躍出,他們驅散過人群后,快步攔至車前。
這便是夜遊日的重頭戲,妖王伏誅。
往年,妖王僕從俱是從妖都中人擢選,而為首的妖王則是由荀飛飛幾人輪流擔任,今年也不例外。
作為妖王的青竹遠遠站在後方,與她含笑對視。
而扮作僕從的妖族人,約莫有二十來個,面繪彩紋,容貌難辨,女子著一身輕紗軟裙,男子則只著一件緊身錦衣,下身卻十分花哨,如此赤膊袒腿,十分坦蕩,頗具妖族特色。
妖都中響起輕快的鞭鼓聲,雲車前行,其中一個妖族人舉起環首刀,頓時躍至車邊,同林斐然比刀鬥法。
林斐然原本警惕,但對過幾招便松下心來,這人並無可疑之處。
二人心中都知曉,這鬥法算不得真,比試一番,點到為止便好。於是槍如小蛟,刀似斷石,你來我往間靈光乍現,法訣齊出,並非不精彩,眾人也看得津津有味,但誰都知道這是作秀,心中便少了幾許緊迫,多了幾分憊懶的鬆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