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飛飛的宅邸離行止宮不算遠,離開方才那條覆霜的小巷,再走上百步便到。
即便二人一路無言,這段路也不顯漫長。
到得門前,荀飛飛解開禁制,側身請她先入。
他雖是如霰身旁的使臣之一,但吃穿用度卻不顯奢靡,庭院陳設也不似普通妖族那般豔麗浮誇。
一處庭院,環側三間房屋,院中種有一顆極高的銀杏,佈下石桌石凳,其實更像人族。
剛剛入內,林斐然的視線便被牆角那一簇簇金烏花引去視線。
金烏花是江南城金陵渡獨有的花種,花瓣熾金,蕊絲烏黑,嬌貴難養。
她的父母曾在洛陽城中偷偷種下,即便未被發現,卻也總養不活,移栽多少,便有多少枯枝。
「你的花養得很好,我母親曾經試圖在洛陽城種出,但一直未能成功。」
林斐然開口,率先打破二人間的沉默。
「我義母很愛蒔花弄草,這些都是她教我的。」荀飛飛頷首,隨後請她在庭院中坐下,又取來一壺熱茶。
「多謝。」林斐然接過茶杯,「看來你義母技藝很好。」
荀飛飛點頭:「是。」
二人在石桌旁對坐,隔著氤氳的茶水相望,無聲的沉默在霧氣中蒸騰而起,漸漸擴散。
「……」
「……」
荀飛飛是一位寡言的酷哥,林斐然是一抹安靜的劍影,都不是侃侃而談的性子。
平日裡有旋真、碧磬在旁,倒還不覺有異,今日只有兩人對坐,這種靜默頓時顯現出來。
林斐然輕咳一聲,放下茶杯,從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另一張畫像。
「中途被人打斷,差點忘了此行目的,我有一張更為清晰的畫像,煩請你寄給義母。」
荀飛飛還在思索衛常在的事,心中自然對二人的關係有些驚訝,但他不是多嘴之人,感情一事,旁人不便多說。
他點點頭,將畫像接過。
紙上的女子穿著一身煙羅裙,髮髻半挽,額上三筆花鈿精點,正翩然起舞,神容靈動。
仔細一看,林斐然笑起時倒與她有幾分神似。
荀飛飛點頭道:「這一幅更為精細,想必義母不會錯認。」
林斐然也有些好奇:「你為何如此篤定?」
荀飛飛眉梢微挑:「金陵渡雖是富庶歡樂之地,往來旅人不少,但本地人甚少離鄉,我義母自小在金陵渡長大,城中之人她基本都認得。
更何況,她年輕時也是舞女,只是後來撿到我,無端受了裂口之刑牽連……」
說到此處,他不知想起什麼,容色微動,罕見地停了話頭:「如果你母親的確是金陵渡的舞女出身,又或是金陵渡人,她一定知曉。」
林斐然頷首道:「多謝。」
說到此處,她又看了荀飛飛兩眼,站起身,目帶歉意:「還有今夜,竟因我的私事為你帶來無妄之災,十分抱歉。」
荀飛飛搖頭:「不必介懷,青竹曾告誡我們,乾道宗門中,唯有道和宮最為捉摸不透,尤其是道和宮中那些天資過人的弟子。
天資越高,人便越擰巴,無一例外。
遇上他們,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為奇。
我只是在想,你我二人間的流言是從何處傳出?」
林斐然更是摸不著頭腦。
幾位使臣中,就數荀飛飛最忙,即便是空穴來風,也該傳她與碧磬,或是她與旋真才是,如何會牽連到荀飛飛身上?
她搖搖頭,將此事按下,不願多想。
「畫像送到,我便先回了,不論義母有無頭緒,此間事了,我都會上門拜謝,告辭。」
行至門前,林斐然又回首看他,目光淨澈:「如果衛常在再來侵擾,你又對道和宮有所顧慮的話,儘管找我,我會親自將他逐出妖都。」
荀飛飛扶正銀面,心下莫名一嘆,只道:「好。」
從方才巷中聽聞,他大抵拼湊出了始末。
少年相愛,末路移情,這樣的故事,他在金陵渡戲坊中從小聽到大,但不論聽過多少遍,親眼所見時,心中仍舊不免噓然感嘆。
少年人,行差踏錯,一步歧途,再回首,已無轉圜餘地。
回程途中,林斐然路過那條暗巷,巷中仍舊淅瀝瑩瑩,卻已無那人身影。
她回到住所,立在牆沿,回身平視著天邊秋月,心中已然平靜,但仍舊生出一點難言的滋味。
深秋寥落,無數枯葉凋零,她接過一枚,低眉看過,葉面枯碎,一碰便斷。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抬起手,任它旋入半空,頭也不回地躍入房中。
……
林斐然坐到桌案旁,鋪開畫紙,取筆蘸墨,已不再想其他。
旁側的金瀾傘流光微現,劍靈從中走出,望向紙面,不過寥寥幾筆,林斐然便將紙上女人的盤發繪出。
她靜靜看了片刻,開口問道:「你要尋的便是她嗎?她就是你的母親?」「是。」林斐然落筆極穩,線條走勢流暢,顯然是畫過許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