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們註定相愛。房中的每一張無面畫像,原本都是以師尊口中的秋瞳為模,再由他想象後繪出,只是不知何時開始,落筆時看到的卻是林斐然的面容。

……

衛常在早已乾澀的喉口終於一動,他渾身淋溼,回身向客棧走去。

至秋瞳房前,他叩響木門。

內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門扉開啟,是秋瞳那張清豔的面容。

她看向自己,原本躍動的目光一滯,又喃喃道:「外間沒有下雨,你怎麼渾身溼漉漉的?」

「……無事。」衛常在收回視線。

沒有。

林斐然說見到喜歡之人時,只是看著,便會心生歡喜,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寂然。

可之前為何會有?

他不明白。

「中途出了些差錯,所以提早回來,我先回房休息了。」

說完這話,他轉身離開,徒留秋瞳在身後,欲言又止。

臨近夜遊日,妖都客棧房間緊俏,不由得人挑選,他們來時,客棧中便只剩兩處對坐的空房。

衛常在穿過走廊,推開自己的房門,甫一踏入,他便快步走上長榻,運靈行訣。

在見到林斐然的那一刻,心上藤蔓便已催發,時時收緊,勒出一陣難言的鈍痛,此時運功過後,藤蔓悄然退去,但鈍痛猶在。

這痛意,並不是由藤蔓勒出,但他已無暇顧及。

恍惚間,衛常在彷彿又回到了那間獨屬於自己的偏殿。

他孤身站在房中,看過牆上那一張張畫像,像她卻又不像她,看過那二十四面明鏡,看過房內一處處飾物……

盒中用來辨認穴位靈脈的草人,是她親手所作,她遺忘在房間一隅後,被他拾回;

四下垂縵,並非靈制輕紗,而是從她不要的舊衣中片片裁剪拼接而成,天衣無縫;

桌案上堆積的書冊,若是有心翻開,便會見到每一本上都有註釋,那般既輕灑又端嚴的字型,只會出自一人之手;

還有那木椅、茶杯、信紙……

這是林斐然從未踏足過的地方,卻又處處充滿她的身影。

唯有在此處,他才能得到一時的安寧與喘息。

但此時此刻,他腦中又回想起林斐然的神情,回想起她的聲音。

想起與她漫山尋梅,想起她向自己伸出的手,想起她驀然將他甩開,不顧累累傷痕,就這般離他而去。

一別兩寬……一別兩寬……

忽然間,行靈彷彿遇到阻礙,胸中一悶,他便吐出一口涼血,於是點點猩紅綻開,映出他冷然的眉眼。

他註定要與秋瞳相愛,這是他無法背離的命數,是天道自然之意!

道侶、友人,一如夢幻泡影,如此短暫脆弱,若要恆久,若要恆久……

心神崩猝之下,他闔上雙眼,沉下神臺。

也是此時,他做了個夢。

夢中日色和煦。

那年,他們這批弟子剛剛引靈入體不久,入了心齋境,依照道和宮規矩,需得由同門帶領下山歷練。

帶隊之人是五位境界不算高的師兄師姐,他們帶著一眾人入邙山,山中雖有獸窟,但平日裡只有一些境界低微的妖獸遊蕩,用來歷練再好不過。

這等小事向來沒有出過差錯,帶隊弟子便也沒有放在心上,越走越深。

就在在眾人除妖之時,一時不察開啟了獸窟,將蟄伏其間的妖獸驚出,霎時間激起一片獸潮,將慌亂的弟子衝散。

十一歲的衛常在並不惶然,彼時與他衝在一處的足有七八人,還有一位師兄。

他自小專注修行,不常與人來往,是以這些人他其實都不認得,只除了林斐然。

他當然認得她。

不僅僅是因為那份遙遠的婚約,還因為薊常英。

林斐然上山後便被太徽二人帶給薊常英照顧,是以他也常常與她見面,但在他看來,二人並不熟識,所以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斐然一眼,便移開視線。

獸潮十分迅猛,他們一行人境界不高,不得不一邊躲藏奔逃,一邊協力抵抗,尋找抽身離開的時機。

也恰在此時,衛常在身側的小弟子堅持不住,掌中法陣潰散,這一片護陣忽然崩塌,湧入幾隻妖獸,他下意識出手相助,但也不免受了重傷。

好在林斐然及時縱身補上,這才重新撐起法陣,一行人躲至巨石之上,尚得一刻喘息。

在如此緊急情勢下,那位只有坐忘境的師兄顯然無法護住所有人,於是傷者便成了拖累。

但道和宮弟子中,誰又敢拋下衛常在。

那位師兄將衛常在傷勢稍作處理後,不得不將他背起,可他一邊要護著背上之人,一邊要護著自己,還要分神來保護其他小弟,一來二去,自己反倒受了傷。

這位師兄心下不愉,面色也頗為不滿,連帶著過往的嫉妒一齊看向衛常在,眼中彷彿沁出毒汁,但嘴上仍在安撫。

衛常在面色未變,他心中並不意外。

他想,人就是這樣的,惡毒、自私、諂媚、貪婪,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其實早就從眼中流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