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對面少年周身氣勢不減,尤為迫人,荀飛飛心下越發奇怪。自從做上妖族使臣後,樹敵自不會少,入城尋仇也不罕見,但即便樹敵也該是妖族人,與道和宮又有何干系?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許久前的小遊仙會。
那時他們幫著林斐然炸了流朱閣,順走不少丹藥,還闖了劍境,難道是事發敗露,是以道和宮追殺至此?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
對陣之時,荀飛飛罕見地開口:「你不辭辛苦追至妖界,若是為補償而來,可以明說,不必如此動手!」
衛常在眸光微動,一雙如墨的烏眸看去,隨後視線一緊:「我說過,我是為助道而來。」
荀飛飛最會談判,一聽這話中之意,便知曉有協商餘地,於是打起感情牌。
「看你手中靈劍,便知曉你的身份,不知你可否認識林斐然,她過往也是道和宮弟子,如今在妖界任職,不論是何緊要之事,看在同門的份上,大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衛常在神色一變,垂下的眼睫抬起,聲音緩緩。
「……你認識她?你們很熟嗎?不過相識幾個月而已。」
荀飛飛猛然後退,手中靈器在指尖彎繞而過,蓄勢待發,但他語氣卻微微松下,覺得自己的感情牌打得恰到好處,想來很快便能睡個好覺。
「當然熟悉,相識豈能以時間論長短?話不投機,片刻嫌長,一見如故,三年也短,我與她,恰恰是後者。」
「……」衛常在漠然看他。
四周寒霜更為凜冽,荀飛飛立即感到一陣悚然。
若說先前是純粹的殺意,此刻便摻雜了一絲淺淡的死寂與細微的怒火。
他似乎將眼前的少年惹怒。
難道自己判斷有誤,他與林斐然其實原先有仇?
衛常在提劍而去,面無表情地重重劈下,與此同時,周遭陣法又起,並著幾張譁然響動的黃符,身後街面也緩緩凝冰——
它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將荀飛飛困在其中!
紫光高揚,但在落下的瞬間,向來鋒銳的昆吾劍不知被何物無形阻攔,未能寸進不說,反倒將衛常在震退半步。
荀飛飛心中詫異,二人一同向上看去,一柄紅傘不知何時在上方出現,光華流轉間,將荀飛飛護在其下。
在衛常在看見紅傘的瞬間,心中微動——
忽然間,一道裁月剪秋的銳意從後方飛來,劃出一道弦月圓弧,將昆吾劍打退的同時,於衛常在手臂上破開一道細長傷痕。
下一刻,玄衣少女出現在傘下,恰恰接住飛來的染血長劍,手腕一轉,劍上鮮血盡數灑落,濺開點點紅梅。
隔著淺淡的薄霧,林斐然並未看向擾亂之人,而是率先走向荀飛飛,問道:「你沒事吧?」
她本是想來此替換畫像,但因中途走錯路,這才遲來一些,哪知剛剛到此,便見荀飛飛與人鬥法,像是吃虧。
荀飛飛搖頭:「無礙,他暫時還殺不了我。」
林斐然略略點頭,側身半步,站在荀飛飛身前,這時才向對面看去,最後神情一頓。
遠遠望來時隔著薄霧,霧中人影自然看不分明,是以林斐然沒有認出來人。
但這霧到底不算濃稠,如今不過隔上三兩步,彼此面容便足夠清晰。
「衛常在?」
林斐然打量過他,神色疑惑,目光在他微微滲血的左臂一頓,隨後移回面上:「你怎麼會到妖都來?」
她只是草草看了一眼。
他的血竟然已經不夠吸引她的目光了嗎?
對她而言,衛常在受傷一事,已無足輕重?甚至比不上一隻靈鴉的安危?
衛常在靜靜看著她,左手微動,卻並不言語。
月華映入烏眸,如同覆上一層蒙白的薄霜,彷彿在這一刻,或是下一刻,只要天際月光再明亮一些,這霜華便要化水。
他不言不語,已是在林斐然預料之內,是以她轉頭看向荀飛飛,問道:「你們怎麼會打起來?」
荀飛飛眉眼微垂,瞟了衛常在一眼,不好高聲,便湊到林斐然耳邊,聲如蚊吶般將自己的猜測說出。
林斐然聽他說完,心下同樣一緊。
她覺得荀飛飛猜得不錯,道和宮中能驅使得動衛常在的,也只有張春和一人,只是他們未必是為那點金火丸而來,或許……
是劍境一事暴露,張春和讓他來取鐵契丹書,或是仙真人經?
思索之際,衛常在正低頭看著自己臂上的傷痕。
淺藍衣衫漸漸被沁出薄紅,隨後轉深,他卻彷彿失去痛覺一般,眼中只有這道明豔的色彩。
「慢慢……」
他終於抬起頭,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