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溟溟,日色晞晞。
林斐然撐傘坐於鸞駕篷頂,她望著極近的雲雨,神情倒少見地露出幾分閒適。
「你很喜歡下雨?」
金瀾劍靈開口問道。
林斐然側目看去,她不知何時坐於身側,緋色披帛隨風而蕩,如水晶般剔透的身形被日光穿過,臂上皮甲透出淡淡微光,氣度從容。
倏而,她也偏頭看來。
從額上垂下的面簾遮住面容,其上略顯滑稽的墨色圓圈晃起波紋,卻仍算得上巋然不動。
林斐然莞爾道:「原本是心無所感的,只是我母親喜歡,她說自己過世後要化作雨,我便也將這落雨看作她,時日一長,便也覺得下雨很好。
一下雨,她就來了。」
金瀾劍靈頷首,移回視線:「你很喜歡你母親?」
林斐然點頭:「很喜歡的。」
金瀾劍靈沒再開口,卻也學著她的動作,抬手相接。
劍靈其實無形,這淅瀝雨勢便穿過她的手掌,砸落到鸞駕篷頂之上。
她默然看著,又道:「朝聖谷不會落雨。」
林斐然靜靜看去,隨後將手落到劍靈手中,與她的手掌合二為一。
雨珠就這般在她掌心匯聚,日光映下,彷彿落於劍靈之手。
林斐然默然片刻,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讓劍靈感受到風雨,只會這個笨辦法。」
劍靈指尖微動,微微側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歪頭看雨,由於看不見五官,無法確認她的視線落在何處。
俄頃,她認真道:「你不笨,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林斐然會心一笑:「多謝前輩。」
說到此處,她忽然想起這位劍靈前輩見多識廣,連罕見的雲魂雨魄草都能認出,或許對她腦中刻下的法印也頗有見解。
「前輩,我腦中有一個極為複雜的法印,以至於如今想不起許多舊事,可有法能解?」
「法印?」
劍靈喃喃一聲,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她抬起左手,卻又只是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林斐然看過一眼,將傘柄微微移開,自發地把腦袋湊到她掌下。
劍靈忽然停下一事,林斐然其實並不詫異,因為如霰就時常這樣。
不論是與她結契,或是為她探查,他從不會主動伸手,只是隨意將手抬起,懸在半空,等她湊過去。
她如今做這般動作很是熟練。
林斐然抬起一雙眼看向劍靈:「前輩,儘可隨意探查,不必顧及我的感受。」
劍靈無法真的觸碰到她,但猛然被人鑽到掌中,看向那頭烏髮,她的掌心好似也浮出奇異的癢意。
「……那我便動手了,你暫且忍耐一番。」
絲絲縷縷靈力匯入,林斐然卻並未感到不適,只覺得這道靈力十分溫柔,連一絲一毫的侵略之意都無。
幾息後,劍靈將手收回,聲音忽而嚴肅起來:「這法印是誰為你下的?」
林斐然先前在尋芳處得知過往真相,那時她便知曉自己回憶有誤,疑惑之時,其實心中隱隱有個猜想。
那段記憶,會不會是因為母親為她封印後更改的?
可若是她所為,只封上那一日的記憶便好,又何必將過往全部封存?
於是她道:「我不知曉,只是隱隱有個不算準確的猜測。」
劍靈將手收回,語氣凝重:「我跟隨先主人多年,對陣法也頗有了解,你腦海中的這枚印記,絕非常人所下,十分繁雜不說,它更像是兩道法印合二為一,極為精妙。」
林斐然有些詫異:「你是說,這道法印或許不是同一人所為?」
劍靈點頭:「這道封印內外走勢極為不同,一剛一柔,但又嵌合得十分完美——就像在一處本就複雜的迷宮之外,擴建增補,形成一座比先前大上十倍的迷宮。
一般人若要下兩道封印,只會一重疊一重,絕不會像這樣重築,故而依我推測,極有可能是兩人所為。」
林斐然垂眸,又問道:「前輩,可有解除之法?」
劍靈以為她心中惶恐,便安慰道:「你不必太過擔憂,它其實於你無害,只是不記得些許往事而已。」
林斐然直直看向她,深靜的眸子中閃過一點微光。
「可是我想記得。」
母親在她六歲時去世,偏偏這道印記封住的又是她六歲前的回憶,時日一長,必將全然淡忘,她不想。
回憶之事或許痛苦,但她更不能忍受這般無知中的麻木。
劍靈於是沉默,好半晌後才輕聲道:「你很執著,這卻也不是壞事。天下奇人輩出,如今是否有能夠勘解此等法印之人,我並不知曉,但在許久以前,有一位白姓修士,是艮乾聖者唯一的弟子,此人或許能助你破陣。」艮乾便是陣法一道的集大成者,數百年前成聖,後於朝聖谷坐化,消散於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