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都沒有問出口,不必發問,做了便好。清雨祭出法器,小重山劍倏然變大,三人一道踏上,將衛常在護在中間。
途中,二人原本還低聲密語,又不知提及什麼,聲音越發變大,下一刻就吵吵嚷嚷起來。
言語間提及那「賤人」,提及「林家靈寶極多」,最後又落到「林斐然」三個字上。
衛常在早已看慣二人醜態,故而並不作聲,只是在驀然聽到那三個字時,下意識想起硃砂色。
原來忘卻的那三個字是林斐然。
御劍極快,也只是吵過幾句嘴的功夫,三人便到了洛陽城中。
甫一落地,太徽便忽然想起什麼,說與首座有事商討,便要與清雨一道回去,但再帶上衛常在總不方便,便給他繫了個護身法寶,叫他到將軍府門前暫等。
衛常在並不反對,只是靜然應下,隨後一路問過百姓,摸索著到了林府。
那時天有細雨,玉雪一般的道童就這麼撐著桐紙傘,靜立宅前等待太徽二人。
林府前掛滿白綾,據過路之人所言,府主人三日前入葬,又沒什麼親眷,家中只剩一個幼女,可憐極了。
衛常在那時心中並無感觸,他從來都是一個冷情之人,即便他也父母雙亡,卻也無法感同身受。
他就這般站在門前,路過之人眼神奇怪,頻頻看來,他也毫不在意,倏然間,尚未合攏的府門被雨風吹得半開,露出蹲在院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同他差不多大的女童,梳著一個簡單的髮髻,她沒有遮傘,只是蹲在牆角,雙肩微動,不知在做些什麼。
衛常在不理解,靜靜看了許久,直到身後傳來劍鳴,知曉太徽二人將到,他這才推門入府,走到那女童身旁。
原來是在逗弄螞蟻。
心中這般想著,視線從牆根處收回,看向這個同他一般大的女童。
小姑娘髮髻有些凌亂,仰起頭時,豆大的雨滴從她額角滑落,抬眼看來的神情十分平靜,衛常在沒從她眼中看出半點汙濁,只有莫大的傷悲。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傷懷,只一眼,便叫人喘不過氣,同樣是父母雙亡,他的眼中或許寂靜,或許還有半分解脫的喜意,卻絕不會有這樣空渺的神情。
豆大的雨珠撲在傘面,如同珠玉落盤,砸響在二人靜默的對望中。
也是這時候,林斐然三個字才具體起來,從那被硃砂畫過的名姓,變作一個灰撲撲的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太徽、清雨二人匆忙趕來,神情焦急,他們以一種衛常在從未見過的姿態將她摟入懷中。
「慢慢——孩子,你辛苦了!」
說得情真意切,慈愛非常,甚至聲線中都帶上一絲顫抖。
衛常在的目光忽而微妙起來。
心如暗淵,他從來只在這二人身上看到貪婪、虛榮,何時有過這等真情?
有時候,誰又能說人不是畫皮鬼。
他撐著傘,移開視線,卻見林斐然十分感動。
她默然摟著二人脖頸,眸中浮光微動,莫名流光溢彩,那是他未曾見過的東西。
在他尚且不知曉這抹光彩喚作真心時,便已忍不住多看幾眼。
林斐然被太徽、清雨二人哄回山時,變成他們一同站在中間,兩人間又隔了一拳遠。
她轉過頭來看向自己,問道:「我叫林斐然,你叫什麼名字?」
若是平日,衛常在只會裝作風聲太大,沒有聽清,但這人是林斐然。
他悄然知曉她的名字已有三年,若此時不回,難免覺得自己無禮。
不論何時,他總要將這禮義廉恥端到檯面。
「我叫衛常在。」
林斐然反覆唸了幾遍,只道:「常在?是常常都在的意思麼?母親為我取名叫斐然,是寓意為斐然卓絕,你又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衛常在看向身側留流雲,清聲道:「常在常思常靜,修我修德修心。」
林斐然瞭然點頭:「好高深的寓意。那為什麼不叫衛常思?」
衛常在眸光一頓,看了她一眼,她卻全然不覺,眼中只有純粹的好奇。
……
其實他也這般想過,但終究沒有像張春和問出。
於是他道:「我也不知。」
林斐然忽然笑了起來,斷言道:「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衛常在看著她,一雙烏眸映著天光,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只是這般看著。
她小心湊近一些,低聲對他道:「如果不喜歡,可以給自己取一個別名,我的別名就叫做慢慢,因為我孃親不希望我做事太快,要我慢慢來。」
他還是沒有開口。
她卻渾然不覺,只望向不遠處的三清山,忽然問道。
「修道人的洞府,也會下雨嗎?」
太徽聞言啞聲失笑:「斐然,我們修道之人不住在洞府中,我們也住在房屋下,也踩在磚地上,天上要落雨便落雨,天上要落雪便落雪,只隨自然。」
衛常在唇邊浮起一個無意義的笑,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太徽長老有這等悟性。
小林斐然感概一聲,眺望向那座白雪山頭:「那就好!」
清雨撫著她的頭,柔聲問道:「方才見你蹲在牆角幫螞蟻搬家,卻又沒有撐傘,是因為喜歡下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