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從身後取下金瀾,右手一揚,緋色傘面便順勢旋開,其上灑落的金斑耀目,緩緩懸浮於頂。
她將移形一事告知如霰,他卻未阻止,只是思忖片刻,手中金絲落下,覆上她雙腕。
沈期在一旁聽過,心裡倒有些憂慮:「這雲霧奇詭,且不說傘劍靈寶是否可用,若僅以繩絲纏縛作為後手,未必能將人拉回。」
如霰靜靜觀察這雲霧,開口道:「此界處處是限制,崖壁上又都凝有堅冰滑雪,無法攀下,尋常術法亦不可用,若不能像雪兔那般化雲而行,實難動作,況且,這金絲不是後手——」
他側目看去,聲音中並無多少起伏:「我才是後手。」
「若無法帶回,我會同她一道入雲海。」
林斐然轉頭看去,如霰卻已從沈期處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想試一試,是麼。」
林斐然點頭,卻又補上一句:「我們也可思索其他法子。」
如霰不置可否,只走到崖邊,五指微收,纏縛腕上的金絲收緊些許。
「十八九歲,正是埋頭亂闖的年紀,此時不做,更待何時?想去便去,不需要事事顧及周全。」
語調和緩,並無揶揄之意。
林斐然與同齡人相比,更像個苦行僧,實在過於謹慎,這點好也不好,他總想她能放縱一些,鬆一鬆弦。
「況且,用人不疑,你與你的劍也是這般,既然彼此選下,便無須躊躇,只往前行。」
林斐然一時五味雜陳。
當初與裴瑜對劍時,她輸自己三招,卻在敗下的那一刻被她的師父接住,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慰。
她亦有好勝之心,但在望見那一幕時,她也不由得想,若是有人這般接住自己,便是輸上三招也無妨。
她看向如霰,無不認真道:「多謝。」
如霰方才所言的劍與劍主之言,正是林斐然心中所想。
既然彼此選擇,便不必再多疑心。
林斐然蹲身到崖邊,悉心察看,終於在薄霧某處見到那一抹淺淡微光。
她站起身,金瀾傘也緩緩而起,玄色身影中融入一抹霞緋般的紅,倏而不見,下一刻,林斐然縱身躍出。
齊晨及不遠處的修士靜靜觀望,化作雪兔的夯貨埋爪看去,尾巴動得極快,頗為焦急。
只見那抹玄色落入淡白的雲影間,將將停留在扶桑木枝上,雲霧便霎時翻湧起來,將她吞沒。
金絲驟然繃緊,如霰甚至能感到那陣無法遏制的下墜之力,於是五指一抓,隨即掀眸看向那柄紅傘。
「靜心。」
隱於雲霧間,劍靈身形便顯,她立在林斐然身後,像是緩緩託著她,又像是教誨。
「金瀾是先主心血所在,即便說是天下第一寶也不為過,你要學會控制它,它會是你最好的助力。」
劍靈雙手在前,迅速結印,林斐然便也壓下那砰然的心,隨她一道結印,捻訣。
好一會兒,沈期甚至在心中計算起來,大抵數了三十個數,只見一道緋色浮現,林斐然驟然出現在傘底。
她渾身覆霜,甫一落地便立即拍開霜華,不待旁人開口,下一刻她又躍入雲海間。
這一次,林斐然仍舊是奔著雲魂雨魄草而去。
雲海仍舊會將她淹沒、吞入,所以她必須得把握時機,在十個數內移回。
雲魂雨魄草藏在扶桑木後,冰雪之間,林斐然不得不先將木枝折下,甫一入手,木枝內陽炎流動,燙得驚人。
林斐然再度回崖時,身上並無霜華,卻多了許多熱汗,她一股腦將扶桑木枝塞到沈期懷中,又翻身墜入雲海。
如此來往兩次,她便從容許多,甚至還有餘力與劍靈相談。
「劍靈前輩,我能問一問先主人是哪位聖者嗎?」
劍靈默然片刻,這才道:「先主並非聖者,只是一個……心腸十分冷硬的普通人,脾氣也古怪,碰巧有些手巧罷了,說來氣人,你若是見了,也不會喜歡。」
她晃到林斐然身側,面簾垂下,聲音和緩:「不論是心性還是性情,你比先主要好很多。」
林斐然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安慰不是,附和也不是,最後只道。
「劍靈與劍主脾性大多相近,我覺得你很好,想來先主也並非如此。」
「你比先主會說話。」劍靈笑了一聲,卻還是道,「但先主確然不好,你不會喜歡的。」
她聲音有些縹緲,語調嘆嘆,不知是悵惋還是懷念。
林斐然不知為何要提及自己是否喜歡一事,她默然下來,不再打擾,專心摘扶桑木。
來回數次,幾乎一整株扶桑木被她拆回,伏藏於根系處的雲魂雨魄草終於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