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林斐然嘴角翹起,露出一個微微自得的笑。
「但是你看,這柄傘劍選中我了,它第一眼就看中了我。」
如霰目光中劃過瞭然,隨後又升起幾絲笑意。
「你以為只有它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他將銀面取回,眼前黑暗褪去,日色驟然散下,林斐然不由得微闔雙眼,於是只模糊見到他揚起的唇角與青碧的眸色。
燥熱的荒漠之上,唯有身側一縷幽微梅香生涼。
但似乎不止是香的緣由,他周身便兀自籠著一層薄淡的涼意,那涼意無端叫人想起日夜交替時分,盈滿芳林的霰華。
如霰靠得很近,但並未與她有所觸碰,分寸控制得極好,如同隔了纖毫之距,那點涼意便不可忽視地傳了過來。
他說:「第一眼看中你的,還有我。」
林斐然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楚,她看到如霰神情坦然,雙眼仍舊看著她,彷彿只是說了一個無需她掛懷的事實。
「你應當知道,我的眼光極為挑剔,所以——」
他雙手抱臂,眸中異彩閃爍。
「所以,世上一定還有其他人,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林斐然眸光微動,眼中好似也被那異彩點染。
他說的不是「只有我第一眼看中你」,也不是「我雖然挑剔,但還是看中你」,而是「在我之外,還有許許多多人看中你」。
「金玉溢彩,寶珠流光,天然而已。」如霰不覺得自己言辭有異,繼續道,「你應當知道,劍只是——」
「劍只是劍。」林斐然接過話頭,清聲重複,像是在對過去的、現在的自己重複,「先有人,後有劍,最後才生劍靈,我知曉的。」
從以前衛常在問她擇劍一事時,她便知曉,多年來不敢忘卻。
如霰打量過她,雙眸彎起道:「還記得我們先前的約定嗎?」
林斐然有些茫然,他們有過太多約定,她不知道如霰指的哪一條。
如霰有些不滿,開口提醒道:「送禮與回禮一事——我現在便告訴你,我送你的與劍有關。」
林斐然立即回想起來,他說事畢後,有禮相贈,故而她需得準備一份回禮。
她下意識開口:「與劍有關,那是什麼?」
如霰這次卻沒有賣關子,只是將銀面挪開些許,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在林斐然逐漸瞪大的眼中,他將銀面扣回,眉眼間自有一派驕矜。
「本尊可不常做這樣的事,你的回禮,更要好好斟酌。」
林斐然眸光微動,還未回話,周遭鬨亂的聲音便驟然聚成一句長噓,如此統一,將二人視線一道吸引過去。
如霰看到那般景象,意味深長地沉吟一聲,卻到底沒有開口。
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見劍山之頂,磨刀石前,一道不服輸的紫色身影立在峰頂處。
她執拗地握著昆吾劍柄,四下靈風大作,拂亂她的長髮,掀起她的袍角,腕間兩枚紫金釧噹啷作響,偶有青光雷電流過——
威勢十足,但昆吾仍未出鞘。
「裴瑜這是要做什麼?她也要取昆吾劍?」有修士不解開口。
亦有人為裴瑜撐腰:「誰不想將昆吾取走?那位魁首沒能拿下昆吾劍,裴瑜居於第二,如何取不得?」
另一修士略帶不滿:「可她將近取劍兩刻鐘了,文然都沒這麼久——再者而言,一柄不成,何不趕緊換另一柄,她掌中星燈密密麻麻,我可是親眼見到,難道她也想學文然?」
場中聚在一處的道和宮弟子不滿道:「誰要學文然?上百柄靈劍,只要裴師姐想,便是取走十把也不在話下!」
另一修士嗤笑:「倒是想學,也得有那本事,這都兩刻鐘了,一絲劍光都無,不若早早換劍,何苦在此浪費眾人時間!」
幾位道和宮弟子長眉一豎,竟上前聲討起來,雙方一時起了齟齬,吵鬧起來。
林斐然這般看著,一時無言,目光又轉回磨刀石前。
裴瑜周身電光越發刺目,身形卻仍舊巋然不動,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快到極限。
或許旁人都以為裴瑜是學她拔劍,又或是心下不甘,妒她能讓昆吾出鞘,故而自己也非得如此。
但只有林斐然知曉,裴瑜此時並無多少雜念,她是真的想要將昆吾帶走。
不論什麼,她都只要第一。
不論是何場面,都只有她能風頭大盛。
裴瑜自幼在凡間長大,幼時被路過的虞艮長老看中,遂帶回山中修行,彼時她只有七歲。
初入道和宮,裴瑜便發誓要做同批弟子中的第一劍,是以修行之後,她立即尋上衛常在,揚言要與他比試,分出高下。
那時他們年紀尚小,還未入心齋境,比不得術法,能較量的唯有劍技。
彼時林斐然未上山,要論劍技,門內唯有衛常在可與之一戰。
但衛常在著實寡言冷情,不論裴瑜如何挑釁,甚至口不擇言,罵他是無父無母的野種,他都只淡淡看過,不作理睬。
裴瑜氣得倒仰,她從未在山下見過衛常在這樣的人,就像一片幽冷深潭,不論向潭中扔下葉片、石子或是滾,都只會被無聲吞沒,連一點漣漪都無。
簡直油鹽不進!
於是裴瑜修行更是發狠,誓要在門內試劍會時將他踩在腳下。
試劍那日,二人第一次對上,卻一直難分伯仲,最終只能罷手。
裴瑜不甘心,第二年又來,仍舊是一樣的結果,直至九歲,林斐然走入山門,一切平衡才終於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