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出什麼事?」橙花見林斐然遲遲不動,心中憂慮,卻也十分感同身受。這般希冀落空的感覺,沒人比她更清楚。
「不會出事。」衛常在忽然開口。
橙花疑惑看去,只見他望向林斐然,神情不似旁人那般擔憂。
「為何?」她問道。
「因為……」她是林斐然。
衛常在收回視線,緩聲道:「因為,君不見……」
他說完這三個字便不再開口,聽得橙花一頭霧水。
視線中心,林斐然依舊站在那處,望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並不柔和,指骨微微歪斜,指根處生有薄繭,掌紋交錯繁雜,兩道斷生紋豎下,是一雙不夠富貴,也不夠好運的手。
她從不覺得自己被命運眷顧,所求從來艱難,要什麼,便得由這雙手親自去取。
她信任這雙受過千錘百煉的手。
也信任自己五指攥緊時,那股能夠將自己從深淵拉出的力量。
林斐然仰頭看向劍山,右手伸出,不算筆直的指骨一晃,便將凜凜丘峰全然遮蓋。
「從未有人說過,未得星燈,便不可上山取劍。」
眾人神情一怔,回首看去,只見那道玄色身影高高躍起,穩穩落到鎖鏈之上。
她先是緩步而行,漸漸又快了起來,最後竟是略略俯身,向上疾馳而去。即便是風,也只能堪堪追上她的衣角。
鎖鏈嘩嘩作響,在她靠近劍山之時,漫山靈劍竟都微微震顫起來,如此兵戈之音,在這漠漠黃沙中盪出一陣蕭瑟之意。
林斐然的目的十分明確,她就是要取那柄天下第一劍,昆吾。
沒有一柄靈劍為她點燈又如何,從來只有人御劍,沒有劍控人!
鎖鏈幅度極大地晃動起來,像是一段怒喝的波濤,要將她顛沛入海!
林斐然愈發靠近,神色也愈發冷凝認真,眼中只有那柄紫光青劍!
又聽得轟然一聲,四周浩蕩清正的劍氣直衝九霄,在天幕之上破開一個旋弧的雲洞,露出渺遠晴空。
劍山下的修士不由得凝神屏息,就好像在那劍山上賓士的身影並非他人,而是自己。
是那個初初入道,一往無前,絕不落於人後的自己!
待得十里東風來,我欲乘之,扶搖直上,連破數萬裡!
「去他的星燈!說白了,這些靈劍過往也不過是聖人手中一柄稱手之劍,有聖人才有靈劍!
她既已取得魁首,便是東風至,如今憑藉其上,有何不可?
奪劍,奪劍!」
呼嘯的風被甩落身後,林斐然也未能聽見黃沙中的吶喊,她的耳邊此時只餘心跳。
蓬勃,迅速。
如此猛烈,如此激昂!
她不信!
劍山之上崎嶇難行,徑似鳥道,只堪堪能落下一足。
林斐然借力越過,足尖碾碎幾根枯草,濺起幾許微塵——
終於,她攀到山頂,落在劍前。
少女身形高挑,如一道孤高劍影橫插身前,鋒銳內斂。
她額角鼻尖冒著細汗,碎髮被泅溼些許,雙唇微張,潮熱的氣息從口中吐出,卻泅不過那雙清明的眼。
她直直看去,喉口微動,發乾的喉舌終於溼潤,但那鼓脹的心跳並未停下。
烈陽之下,昆吾、太阿兩柄靈劍直插在一塊磨刀石上,石面縫隙裂作蛛紋,卻並無崩碎之意。
同樣立在磨刀石上的,還有一柄為它們遮陽的紅傘,傘面映下的水紅色落到劍鞘邊緣,帶上幾分銳豔。
林斐然走過去,略微歪斜的指骨落到昆吾劍劍柄之上,緩緩握住,涼潤的觸感落到掌心,好似握住了攻石之玉。
剎那間,四抹紫光從劍身溢位,其中兩抹鑽入她的雙臂,另外兩抹則直直擊入雙目——
劍山下的修士遠遠看去,不由得驚歎出聲。
「劍靈!果真有劍靈!」
萬物有靈,更何況是常伴聖人身側的寶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會化靈。
但朝聖谷數百年未開,眾人對劍靈只有耳聞,從未親眼得見,心中自是好奇無比。
剛才靈光乍現時,竟有一抹虛影晃過,她定然是見到了劍靈!
「劍靈願意見她,定是想認她做主,這可真是一份求不來的機緣!」
「我看未必,書上也有過記載,有人曾見到劍靈真容,相談甚歡後,還是被無情推拒,錯失良緣。
可惜,沒有劍靈的首肯,劍不會出鞘。」
眾說紛紜之時,林斐然已經見到昆吾劍劍靈。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
眼前是一個只及腰高的幼童,容貌可愛,長髮半束,眉間一點硃砂,身穿金紅道袍,一副小大人模樣。
但他的雙眼卻無瞳仁,只是一片濛濛白色。
世間只有活物才生雙目。
劍靈非人非妖,亦非活物,故而並無雙目,甚至大部分劍靈都只有人形,而無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