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散盡,在那方耀目的烈陽之下,劍山就這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蒼翠、青碧、嶙峋、陡峭……
一山巍峨,獨坐高峰,數百柄靈劍依舊落在劍山之上,熠熠生輝。
青山下方,十餘柄靈劍圍著山座遊曳不停,劍氣森森,劍山之所以懸浮,便是憑這股足以蕩平一切的劍氣!
可以取劍之人望著劍山,又看向手中點出的星燈,不禁面露喜色。
所謂星燈,其實便是靈劍本身閃耀的寒芒,那是一種青睞與象徵。
——可她的掌中卻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數百把名劍,沒有一柄為她而來,沒有一柄為她駐足,他們只是看過,路過,塵暴散盡,留下空無。
她與劍無緣。
耳邊聲音依舊嘈雜,林斐然卻只看著自己的手,眼中微光忽明忽暗,如同風中殘燭,滅去,卻又再度亮起。
如霰就在她身側,自然也看到那毫無異樣的手掌。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蹙眉,隨後又心生疑竇,為何無一柄劍為她點上一星,這實在沒有道理。
思忖之時,他眼睫微動,並未看向林斐然的神情,心中竟是不忍。
她是如此想要一柄劍。
漠漠黃沙,一眾修士中,為何獨她一人走在前方?
並非不累,並非不乏,只是不想。她不想停下腳步。
飛花會前,他曾問過她,難道當真不想奪得天下第一劍,她沉默許久才說,想的。
她的劍骨能成長至今,全憑劍心滋養,這樣的人,又豈會不想?
如霰嘴唇輕抿,視線終於從她的掌心移開,慢慢落到她的面上。
她垂著頭,看向掌中,神容是那般沉默,好似落了一夜雪的山頭,寂靜卻無痕。
她面上無悲無喜,只是看著。
「鎖鏈已落,是否該取劍了?」
有人忍不住開口,頻頻看向那道玄色身影。
魁首不動,他們又如何上山?
「文然道友,快快上山!我們無法取劍,卻又出不得沙漠,不得不等在此處,你再磨蹭,浪費的是我們的時間!」
有人終於不滿,湊近喊了兩句,不經意間看過她伸出的手掌,倏而一愣。
「文然手中竟無一星半點!」
他遏制不住驚呼起來,叫周遭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這話像風一樣,不出片刻便傳進所有人耳中,頓時炸鍋。
橙花與齊晨互看一眼,有些擔憂地看向林斐然的背影。
秋瞳咬唇看去,眉頭微蹙,神情中也並無快意。
這一世初入道和宮時,她便仔細觀察過林斐然。
弟子舍管中,她房內的燈幾乎只在入睡前不久亮過幾刻,其餘時候,都只是一片黑暗。
剛開始,她還以為是林斐然去找衛常在閒聊,故而時常不在房內。
但跟蹤幾次後才知道,她只是在小松林練劍,衛常在才是那個時時尋她的人。
前世的林斐然並沒有那麼勤勉,導致秋瞳一度以為這般練劍是裝給衛常在看的假象。
一日如此,或許是做戲,兩日如此,也算作盡責,三日如此,是有幾分毅力,可若是日日如此,那便是真的喜歡。
秋瞳如今對林斐然的感覺十分複雜,她始終記得林斐然前世對她的欺辱,那是絕不會忘卻的苦痛回憶。
可這一世頻頻為她所救,心中那杆天平竟也晃盪起來。
有時候她甚至想,或許這一世與上一世的林斐然,應該要分開看待。
可終究過不了心裡那關。
秋瞳低頭看去,她的掌中只亮有一顆星,卻與其他人的不同,她的這顆散著淡淡藍光。
她知道,這是太阿劍的劍芒。
前世太阿劍一眼便選中了她,又與她相伴幾十載,如今到此,也是為了把太阿取回。
飛花會前,她其實想過許多次,若是林斐然這等惡人不被任何一柄靈劍看中,無法取劍,會是何等快意?
如今設想成真,見她如此不得志,心中卻又半點快意都無。
她總是會想到獨自一人在小松林中練劍的林斐然。
她忽然想,數百把靈劍,哪怕有一柄為她落下半縷劍芒,該多好。
她該得一把的。
如此想的,還有裴瑜。
但她只是抱臂站在劍山之下,甚至沒有回頭看去。
這幾日來,每每閉眼,眼前便要浮現林斐然抬手捏碎驪珠,破入問心境的畫面。
當初的廢人,已然同她站到了同一高度,甚至隱隱有將她甩下的趨勢,多麼可笑。
但裴瑜不得不承認,她心中為此生了困魘,就連取劍一事都難以在心中激起半分波瀾。
「……」
她終於還是回首看了林斐然一眼,眸光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