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立即,成群結眾的視線一同投向那道玄黑的身影,滿含探究、不乏打量,亦有豔羨,間或夾雜怒意。
道道如織,如同羅網密佈般將她籠罩其間。
女修緩緩起身,滿頭青絲不再像先前一般隨意挽起,而是被攏於後頸,以一枚鏤空的彎月銀針束住,身姿愈顯挺拔。
起身的瞬間,林斐然便驟然察覺到三束飽含探究的目光,她緩緩抬眼看去,對側兩人均未避諱。
第一道來自張春和,他只是靜望而來。
第二道來自丁儀,這位人族傳奇一般的老者,終於睜開闔上的雙眼,飄然看向此處。
而第三道,無跡可尋,卻又彷彿無處不在,與眾人純粹的好奇不同,這道目光幾乎要剝開她的皮肉,看進她的神臺,搜尋她的魂靈。
忽然間,這道目光如有實質般壓下,林斐然身形驟緊,雙拳微握,只是一道視線,便叫她幾乎站立不住,尚在恢復的劍骨也震顫起來,肩上猶如壓下萬座高山。
眾人目光又逐漸變得狐疑,不知她為何駐足不前。
坐在後方的碧磬與旋真互看一眼,正要探出手喚她回神,便被人於半途攔截。
如霰看著身前之人,眉頭蹙起,輕聲道:「不對,暫且不要碰她。」
話音剛落,便聽得轟然聲響,林斐然足下的符文梯猝然被踏斷,她半跪在地,以手撐膝,右肩沉沉,左肩微翹,像是在擔負什麼重物一般。
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她那雙清凌的眼忽而抬起,眼角有汗珠滾過,冷靜的視線不斷在四周搜尋,試圖尋到落點。
「林……」碧磬忍不住驚呼起來,卻又因如霰方才所言不敢妄動,她直直起身,手中長弓一現,朗聲大斥,「何方賊子,竟敢偷襲!」
其餘人聞言四望,面上驚訝便都褪去,只餘好笑。因妒生恨並不鮮見,但在如此眾目睽睽下出手,便算得上蠢笨。
只是眾人看過幾圈,也沒發現半點異樣。
不遠處的慕容秋荻眉頭一緊,正要到此處探查,卻又不知被什麼阻攔身形,無法更進一步。
就在眾人狐疑之時,如霰倏而起身抬手,迅速結印,身側金光遊過,指間像是抓握住什麼,忽有饕風吹過二人衣角,獵獵作響。
下一刻,林斐然猛然嗆咳一聲,似是終於得以呼吸。
「何方高人出手,竟要和一個問心境的弟子過不去,未免氣度太小。」
「不知,莫非是犯了聖人禁忌?」
「亦或是聖人考驗,每人都要受上一遭?若是如此,到時誰來為我解困?」
竊竊私語不斷,如霰也擰起了眉,他顯然也察覺到不對,這道阻力……
正在此時,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卷軸中走出,明明有陰影傾覆,眾人卻恍若未見般,兀自談論著眼前怪事。
身形晃過,張春和眸光微凝。
方才光影變換間,他彷彿見到了師祖,那般柔和慈愛的笑容,只存在一息,便又消散於明光中。
張春和神情陡變,他再凝神看去,眼前再無異狀,只有半跪在地的那個少年人。
此人到底是誰。
文然……從未聽過的名號。
他緩緩吐息,眸光漸深,篤定自己從未聽聞。
「常英。」他開口,身側青年立即含笑看來。
「先前于飛花會中,我等陷入夢中,未能看全比試,你可曾從這女修功法上看出什麼端倪?或是對她背景有所耳聞?」
薊常英輕扶下頜,垂眸思索,又緩緩搖頭。
「各宗新秀中,未有文然此人,弟子猜想,她或許是流落妖界的人族,是以眾人不識。」
張春和斂回眸光,額間金火紋煜煜,他對這番回答不置可否。
只是若有似無看了衛常在一眼。
他與秋瞳坐在一處,目光落到前方,見此情勢也未有觸動。
張春和收回視線,只是想到方才那道蜃影,又兀自否定。
在林斐然取走鐵契丹書那日,師祖便已徹底坐化天地間,不可能再現身此處,更何況——
先前在秘境中時,諸多聖靈圍審,他並未見到師祖。
師祖——
林斐然看著眼前之人,喉間已然沙啞無聲。
他走到林斐然身前,巨大的身形半跪下,柔憫的目光與她相對,隨即抬起手,撫上她的頭頂。
柔如清風,暖如高陽。
下一瞬,周身壓力崩散,她再度大口呼吸起來,垂首之時,未見師祖靈體又淺淡幾分。
師祖站起身,面上仍舊露出一抹無畏又憫然的笑容:「久等不至,便來此接你。走罷,隨我一道入卷……能站起來嗎?」
「能站起來嗎?」
兩道同樣的話語重疊一處,後一道卻是來自如霰。
「……能。」
林斐然一手撐在膝頭,心間卻又問:是誰向我施壓?
師祖聽到疑問,只是靜靜等她起身,嘆息道:「以後,你會知道的。」
林斐然撐著膝頭,緩緩起身,周身劍骨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若非劍骨,此時怕是已被碾碎。
她起身向後看過一眼,對望向她的幾人啞聲道:「並無大礙,諸位放心,我去見過聖人就回。」如霰看著她,一語不發,眉眼罕見地冷了下來,並非對她,而是對方才那道莫名其妙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