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黃,一片寂靜,窗外只有殘風隻影掠過,連向來積絮潔白的雲都染上一種陳舊古樸的顏色。
這便是如霰醒來時看到的景象。
悠遠寂寥。
身上披著一層薄被,但被裡早已泛冷,另一處的枕頭中央略有凹陷,證實此處確實有人待過。
如霰起身走到窗邊,雪睫下垂,望著樓下如織的人流,神情算不上好。
久未曬日,現下得償所願,本應該高興,可眼前翻來覆去竟都是那雙薄紅的眼。
像是夕光揉碎,濃霞滌水。
她這樣一個平無波瀾的人,卻也有這樣濃烈的顏色。
他不是沒有看過。
不僅是在聯姻大宴上,當年二人一同在大雪山中搏命時,她也曾抱著他嚎啕大哭,說仙女大人,我小命休矣!
前兩次,他或許覺得有趣,或許略有觸動,但不論何時,竟都比不上這時。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他無法言明。
只是無端想:幼時大哭是為了活命,後來垂淚是因為被至親之人背叛。
那現在呢?又是為了什麼?
心中猜想甚多,卻總無法落到實處。
他與林斐然縱然有舊緣,但其實並沒有那麼瞭解,二人重遇相識,至今也不過幾月。
但他心中清楚,若非直接向她詢問,不然恐怕等到入土,也等不來她主動開口。
有時候,林斐然並不是一個直白的人,她很會遮掩自己。
就像一隻林中小獸,橫衝直撞,永遠只會叫人看到自己威風凜凜,毫無畏懼的一面,但到了需要舔傷時,便倏而失了蹤影。
時至今日,他只知道對她有撫養之恩的師門要取她劍骨,所以她逃到了妖界。
但她彼時感懷如何,怎樣從三清山抽身遁逃,到了妖界時,又是何心緒,諸如此類,他一概不知。
她也絕對不會提及。
就如同現在。
……
林斐然提著紙筆:「啊?」
這疑惑的音調比起措手不及,更像是深藏心底的心事教人直白戳破,是以發出一聲無意義的促音,以作掩飾。
「何出此言?」
林斐然移開視線,將手中東西放到桌上,又將包裝齊整的碎金紙全部拿出,信手整理起來。
她看起來有些忙碌,似乎別無他想,但有些游離的視線卻暴露了她的心緒。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個緩緩走向密林中,渾身是血的女人,回想起那把染血的玉尺,回想起那彎月清輝似的一劍——
冷雨夜,點飛梅,寒光盡歇,滴滴如訴泣。
她沒有想到,那時雨幕不停,他竟也看到了什麼。
就在林斐然兀自琢磨,故而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時,如霰心中鬱氣無端散了大半。
少年人哪裡沒有慌亂的時候。
他忍不住彎眸揚唇,從喉間逸出一聲沒能攔住的輕笑,似珠玉落盤。
林斐然飛快瞥了一眼,那模樣像是氣笑了,卻又好似不是。
她垂下眼,雙唇微抿。
只可惜,如霰心情好了不少,卻也沒打算翻過這一頁。
他靠著椅背,肘撐扶手,以掌託頜,搭懸的右腿微微晃動起來,雙眸微眯,姿態閒適。
「這般問你,自是因為看到了。」
眼前之人節節逼近,林斐然無端升起一種退無可退之感。
「因為,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
心中有傷,不知如何袒露,從何袒露,為何袒露。
夯貨蹲坐中間,左右看去,不由得在原地打轉幾圈。
氣氛其實並不凝滯,也不緊張,只是有種莫名的粘稠之感。
那股從林斐然身側速速旋過的風,一旦落到如霰眼中,靠近他輕敲的手,流過他晃動的腿,便會陡然輕緩起來。
快慢交錯間,便你推我趕地糾纏一處,顯得潮悶。
片刻後,如霰站起身,隨手長髮揚至身後,行動間,垂到腰際的雪發輕微開合,似清風拂柳。
「以前的事?」他走到桌邊坐下,抬眼看去,示意她也坐下。
「醒來這麼久了,不餓嗎?還是說吃那顆驪珠就吃飽了?」
「啊?」這下便是真心實意的疑惑,她頓了片刻,有些慢吞吞道,「不算太餓,但也能吃。」
語罷,她也坐到桌邊,抬手將各種紙包拆開。
清糕、甜柿、酥餅、層包……春城能見到的輕巧食物,幾乎都擺在了桌面。
如霰仍舊沒有離開視線,他直直地看著她,取過一個柿餅,張口吃了起來。
他的吃法很雅緻,餅上的糖霜擦過唇瓣,抹出一處淡淡的白,後又被抿入口中。
林斐然一時沒忍住,也拿了一個,剛咬過一口,就趕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從未嘗過如此膩人的柿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