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驪珠破碎,秘境消彌,燦爛的日色終於灑入春城每處。

乍一看去,春城一如往昔,周遭房屋鱗次櫛比,未有半點損傷,四方不見天柱留存,天幕上嵌有一輪明日,始終高懸,亦無墜毀之兆。

秋風習習,碧空如洗,分明是一片安寧平和之景,從秘境中死裡逃生的修士與百姓卻不做此想,他們猶有餘悸,死亡的陰影烙入心間,揮之不去。

不少人席地而坐,歪歪斜斜倒在橋邊、道旁,他們靜默望向那輪明日,直到周身冷意退卻,這才漸漸紅了眼眶,肆意沐浴著暖陽。

月色或許皎潔美麗,但太過清幽孤寂,待得久了,熱血也會漸漸冷卻,世上仍要留有日光,於暗夜中看見晨曦乍現的那一刻,便叫做希望。

俄頃,不少人從旅店屋舍中走出,推著攤車,看到滿地的人,不由得驚呼道:「仙長、仙長們回來了!」

春城中人,除卻諸多修士外,還有不少趕赴城中求取靈藥的百姓,此次飛花會選中花農時,只擇了其中八十一人,餘下的便都被留在秘境之外。

其中一個攤販像是見到熟人,雙眼一亮,快步上前將人扶起,好奇道:「老張,你這是撞仙緣了!先前你們都被吸入那顆珠子,這是做什麼去了?得了什麼寶貝?」

他有些激動,問得又快又急,被喚作老張的男人略略張嘴,卻只發出幾聲促音,這才明白自己無法開口,便也擺擺手,不再回話。

正在眾人驚奇之時,不遠處的暗巷中又傳來幾聲驚呼,一行人又急忙趕去,生怕錯過一點熱鬧。

到得巷中,卻發現此處橫七豎八躺了幾具屍體,應當是叫人殘殺所致,可那傷痕處卻泡得發白,腫脹翻出,又好似溺斃。

「看這衣裳,不知是哪門哪派的仙長,竟死得這樣可憐!」

「他們到底發生何事?」

「問問誰家的弟子,讓他們把屍首斂回罷,天尊無量,天尊無量吶。」

花農尚有命活,逝去的修士卻不會再回,知曉真相的百姓默然看著,兀自嘆惋,但不少人心中仍不免劃過幾絲快意。

被殘殺數次,即便最終無事,可那痛楚卻是真實存在,誰又能做到心中無怨?

若非無力爭鬥,他們早便將這等恐懼與疼痛如數奉還。

日色下有希冀,有灰暗,有憤懣,也有喜悅,萬物勃發,唯獨沒有新事。

眾人仍舊沐浴著日色,長街盡頭,忽見一道身影慢慢走來。

身量極為高挑,一襲白金長袍柔順垂下,並未迤地,只堪堪落到腳踝,露出半截雲錦靴。

長靴之上,綢錦長褲服帖修身,袍角開合間,腿上間或閃過幾抹流光,腰封並非是尋常樣式,而是幾枝金蓮順著腰線交纏而成,極為華美。

這番裝扮已是天人之姿,再向上看到他的面容,眾人更是呼吸一窒,仙人下凡也不過如此。

即便他手中抱著一人,那身形也絕對不顯笨重,反倒顯出幾分輕巧,有人探頭看去,只見那懷中之人埋首在他胸前,看不清面容,於是眾人又將視線上移。

如霰早已習慣這般注目,心中並不在意,他的視線在四處梭巡,終於在見到某個小店後停了腳步。

那是一處做得極好的糕餅鋪,早市剛開,擺出的糕點尚且殘留熱意,香味和暖。

他本來可以直接回到落腳之處,只是想到那間客棧或許尚且無人,沒有吃食,這才選擇從街巷走回。

抱著人走到鋪面前,他動了動手腕,一隻雪狐狸便躍然而出,店家立即被吸引視線,如霰抬腳踢了踢它的屁股,夯貨立即抻了懶腰,化作一隻小熊貓,雙手握拳站在店前。

店家當即驚呼一聲:「靈寵!這定然是話本里寫的靈寵,當真神奇可愛!」

如霰掀眸看他,並不答話,只涼聲道:「你店中的糕餅,各來一包。」

語罷,他又抬腿動了動夯貨,它睜著兩隻圓眼仰頭看去,隨後躍上桌面,不知從何處翻出兩粒金子,推到店家面前。

店家面帶喜色,接過金子時趁機挼了一把夯貨的腦袋,這才心滿意足開始打包,好不容易見到這般神仙人物,話也多了起來。

「仙長,我這糕餅可是百年字號,香飄十街,就是癱瘓在床,也能把他的饞蟲勾醒……」

好香。

林斐然本來睡得很沉,但驀然間聞到一陣甜香,饞蟲被勾起,便有了半分意識,但因為身體實在太過乏累,無法醒來,她便處於半夢半醒中,整個人昏沉矇昧,竟有些上下浮沉的飄然之感。

「糕餅都分開,甜鹹不要混裝。」

「自然自然,仙長,你愛吃甜的還是鹹的?你這個個頭,多吃些也正常,本店糕餅用料上乘……」

夢中竟然傳來如霰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在喋喋不休什麼,有些嘈雜,她微微側頭,本想避開,卻驀然埋入一處軟韌之地。

「……」

如霰微頓,他垂眸看去,埋首胸前的林斐然只是單純動了一下,並沒有醒來的跡象。

店家口中不停,如霰雖未制止,但其實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只是在想,林斐然到底在飛花會中發生了什麼,能叫她這樣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