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常在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烏瞳靜然望向東方,又問道:「你要去何處,我和你一道。」旋流就在足下,故而林斐然並未揮開他,她另一手撐著斷劍,向前望去。
迴盪的激流中,不少屋簷巋然不動,如同海礁一般為人墊作足下石,他們此時也只能從屋頂借道而行,兩人一道縱身越至另一處屋脊。
風雨中,林斐然開口道:「向西去。」
先前她將許多花農護在一隅,方才天柱崩塌之時,騷亂乍起,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好。」衛常在沒有問緣由,既然她說向西,那便向西。
同行途中,她沒有開口,面色平靜,眼角卻仍舊留有一抹紅,他不免想起那滴滑過手背的淚珠,滾燙、炙熱、苦鹹。
他方才知曉,原來眼淚這般苦澀,並非似露珠一般無味。
他其實並不知曉發生什麼,但從二人的隻言片語中,也能依稀推測出此事與她母親有關。
對於他而言,父母實在是個難言的詞,每每憶起,唯有不喜,他不理解這般悲痛之心,但他理解她因此悲痛,因為她是林斐然。
二人頂風而行,跨過幾處旋流:「待出了飛花會,我同你一道去祭拜。」
林斐然聲線仍舊有些沙啞:「不必。」
衛常在微頓:「時日將近……」
往年他們都是一同前往。
「時日將近,也早與你無關。」她的速度越發快了起來,直向那處微光之地。
衛常在垂下眼,忽而開口,聲音十分縹緲:「慢慢,上次在桃花源釣壇,壇中所起……」
還未說完,便見林斐然神色微怔,立在原地,他便也轉頭看去,尚未看清,她便已衝入雨幕,向前而行。
衛常在靜然望去,片刻後,也緊隨其後。
微光所在之處,旋流侵襲而過,不少修士被捲入其中,又艱難抽出花令死裡逃生,而在那座稍顯破敗的小院四周,用以庇護的牡丹令早有失效之狀,只餘幾片花瓣苦苦支撐,卻又在下一刻驟然綻放——
花令再神奇,其根源也是術法一類,此時顯然是有人在維持。
林斐然忍下週身劇痛,縱身前行,破過如注的雨幕抵達那座小院。
只見如霰站在屋脊之上,周身金束游離,一手高抬,靈光緩緩匯入牡丹令,僅憑一己之力便救下了眾多花農。
此時此刻,那些花農彷彿終於甦醒,面上再無微笑,俱是驚恐與慌亂,正緊緊擠在院中,無力看著那滔天洪水,但神情中尚有一絲喘息之意。
他們不過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遇過如此駭人的天災之兆。
幾乎沒有猶豫,林斐然立即穿過牡丹令,落到如霰身前,蹙眉看去。
他縱然可以施用靈力,但此時經脈被封,要維持如此龐大的法陣,自然不會輕易,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起來有些不悅。
同他一道在此處的,還有形容狼狽的碧磬和荀飛飛,二人長髮仍舊潮溼,身上衣衫也有些破爛,大抵到此之前吃了不少苦頭。
「你回來了!」碧磬驚喜的聲音猛然一轉,雙眸瞪大,「尊主,她全身都是傷!」
林斐然頓了一瞬,下意識道:「也不算太重。」
如霰視線轉來,隨後停住,原本平和的眉頭竟然微微蹙起,睫羽半垂,將她仔仔細細看了個遍,然後收回手,伸向了她。
略涼的手落到側頰,先是擦去遺留的血痕,發現其下並無傷口後,才落到她的側頸,脖頸兩側留有淤痕,青中泛紫,細細查驗後,指腹轉而向下,掀開撕裂的衣袖,窺見其中傷痕與烏青。
他微微咋舌,掀眼看向她:「與人打架去了?」
他是醫者,剛才也只是尋常的驗傷之法,林斐然未有不適,任他檢視,又望向院中:「嗯。這是怎麼回事?花農都恢復意識了嗎?」
見她不甚放在心上,也沒有詳談之意,如霰眉頭蹙得更緊,剛要說些什麼,便見她眼角留有一抹殘紅,微微傾身看去,這才篤定她是哭過。
「……」
他將口中的話全都嚥下,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知曉現下不是詢問的時機,但還是沒來由地有些生氣。
他拿出一粒丹藥,並未看她,只遞到眼前,聲音不似以往:「天降大雨後,他們便恢復了意識。」
所以從落雨到現在,一直都是他在撐著陣法。
林斐然將丹藥嚥下,回首看去,他面色無異,只是沒有看她,兀自望著前方,林斐然怔然片刻,便也收回視線,誠心道:「多謝尊主。」
如霰不輕不重應了一聲,隨後又問:「你帶來的人要在那裡杵到什麼時候?」
林斐然面色疑惑,轉頭看去,卻見衛常在撐傘站在不遠處,並不靠近,只一直看著向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