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尚在喧鬧之間,林斐然再度敲了一聲鍾,隨即便與如霰消失在夜幕下。「人呢?!方才竟被她震懾住,一時未尋到下手之機,倒叫她逃了!」
「既有破關之法,何不自己斂下,奪了第一再說?真有好人?!」
「好毒的計謀,她定是故意這般說,到時給咱們假法子,誰也破不了關,浪費時間,她就可以趁機奪得第一!」
「文然現身了,晨風又在何處!」
站在邊緣處的沈期收回視線,不理會修士們的猜測,回身看向其餘人,唇角含笑道:「秦學長,走罷。」
秦學長從未見過林斐然,方才一見,竟有些回不過神,此時才愣愣道:「去哪?」
一旁的泡棠已然轉身離開:「自是去張榜處等著,有人領著破關,實在撿了大便宜,真想同這奇人結交——沈道友,你好似與她相熟,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沈期本想推辭,但轉念一想,如此豈不是有理由再見,便點頭道:「自然,文然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愛笑,但為人十分和善,泡棠師姐這般人物,她不會拒絕!」
走到一半,秦學長面上仍有疑惑:「她並不似看起來這般平靜,若是當真生氣,為何不直接如她所言,禁了花令,反倒要等到下夜鐘響……這是為何,她要等什麼?」
沈期但笑不語,兀自轉著手間老筆,此時的他怯意盡褪,舉止間竟有些說不出的從容坦然,但這樣的他,才是秦學長等人熟識的沈期。
泡棠面上也沒有多少表情,只抱著劍道:「將破關之法展露,又給出一夜時間,其餘目的不知,但有一點是必然的,她在等我們——或者說,像我們一樣尚未心灰之人。」
她的舉動,其實是給他們指出了另一條殺人外的通路。
秦學長仍舊一頭霧水,又不好再問,只悄然撞撞沈期肩膀,低聲道:「什麼意思?」
沈期笑了一聲,同樣湊過去低聲嘀咕:「學長,她是在給我們機會,你想,殺一位花農只得一枚花令,一次之後,便得等上四個時辰,其實很慢,若是按照她的法子來,足足四個時辰,取得的花令絕不止一枚,到時名榜上全是破關者,便不會再有人舉劍。」
「能行嗎?」秦學長研判片刻,「寓意是好,可你我通讀聖賢,自是知曉人心不古,人人有花令,豈不是相當於人人都無花令……」
話外之意,已不必言明。
這個法子只對血熱之人有用,對冷情之人而言,不過是於殺道外,多了一條微末之途。
沈期望向那輪明月,嘆息般說道:「於她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條微末之途?縱然擁有擎天巨力,但面對上寒毒的人心,仍不免要一退再退。初初見她,我便知曉會有這遭,如今,她不過是退無可退罷了。」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但為何其餘錦繡不需冰雪磨礪,便可自展芳華,這是否是一種不公?寒梅又可曾於無聲中吶喊?
可悲可嘆。
這處春城,不異於一方小世界,人心乍現,亂世將出,於是良善不容於世,開始掙扎。
林斐然心間的迷惘與猶疑,他都一眼看盡,遙想當年,他也是這般不願相信,不願打破,因為要被打碎的,是一直堅信呵護的「幼小自己」。
「走罷,學長。」
……
尚無人至的春城北部,一道亮光劃過,暑荷蓮影散去,兩人身影現出。
甫一落地,林斐然放開手,如霰便立即轉眼看她:「我即便是妖族,也有兩隻耳朵。」
林斐然撞鐘的舉動突然,雖提前為他掩住其中一隻,但不意味著他便可「充耳不聞」,另一隻耳朵仍被那渾厚的鐘音震得發麻。
聽他這般開口,林斐然心中的沉鬱不免散了幾分,她略有歉意道:「下次我一定兩隻都捂住。」
如霰的話就這麼被堵在喉口,他眉梢微挑,意味深長道:「就這麼想對我動手?」
林斐然這才發現話有歧義,忙道:「不是不是,方才有些晃神,一時口誤,我是說,下次若再有此種情形,一定提前告知。」
如霰也不追究,他自然看得出林斐然此時心神不穩,笑過一聲後,將手中花束遞出,眼神微動,示意她接下。
他沒有群芳譜,雖然可以取花,卻無法收納,故而只能握在手中。
林斐然低頭看去,春杏、金銀臺、暑荷、劍蘭、芙蓉、月桂……花類極多,顏色由濃至淡排布,又以一條珠鏈將花下青嫩的莖稈纏繞在一處,近乎是一大捧,就這麼被送到眼前。
如霰天生好美,凡是在他身側的東西,無不漂亮妍麗,即便是這無法收納,花型各異的花束,仍舊被他如此裝飾起來,其實並未費心,只是隨手而為,卻也足夠養眼。
「如何?」他揚眉問道。
林斐然:「……很好看。」
這還是林斐然第一次這般收花,一時有些拘束無措,抬起的手十分僵硬地換了幾個姿勢,也不知如何得體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