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的,他心間並無不快,心緒微頓之時,釣竿上竟勾回一個酒罈——裡面是他想要贈出的寬慰之禮。如霰那時看到壇中之物時,忽而笑了一聲,並非開懷或是愉悅,而是簡單的荒謬,因為過於離奇所以笑了出來。
東西已出,留著也無甚意義,自然要送出,但他不打算委婉送出,然後說一句「你開懷些就好,不必回贈」的酸話。
這實在太不像他。
若是尋常人,送也就送了,他並非吝嗇之人,但若是送給林斐然,他必然要回禮。
沒有什麼緣由,只是因為他想要。
因為想要,所以提前告知,以免到時被她氣個仰倒,他從不委屈自己。
如霰走入另一間坊市前,忽而回首看她:「分頭行動,我先取些花令,有事以陰陽魚聯絡,它們已然好轉——文然,聽到了嗎?」
林斐然這才從「贈禮」中回神,點頭道:「知道的,若有急事,我會告知你……你若有事,也可以告訴我。」
如霰揚唇一笑,沒有回話,兀自走入坊市破關取花令。
林斐然也從「他為何要給自己贈禮」中抽離,走入眼前這座花坊。
此時坊內除了一位含笑的大娘外,再無其他人,經過方才一刻間的截殺,此時的屠戮者早已隱入暗處,休養生息,以免被人連譜圖一同搶去,破關者少,尚未有人行至此處。
見四下無人,林斐然便在屋中喚出譜圖,細細看過。
譜圖之上,共有五類花枝著了色彩,分別是她飛花會前帶入的一枝暑荷,出天柱時所得的劍蘭、春杏,文鬥寒山君時奪得的丹若,以及先前取得的三枝桃花。
金桂處原本也有一抹桂黃,但給如霰用過後,此時也全然褪去,只剩原本的水墨之色。
譜圖中的花令一旦取用,便不可再回。
至於名榜上的位次,此次飛花會以率先集齊十二種花令者為勝,若她沒有估算錯,名榜便是以種類與數量相排,十二種花令,多者在前,若類數相同,便以花令數量作序排列。
林斐然收回譜圖,抬頭靜觀名榜,視線落到榜首「晨風」二字上。
她先前已有猜測,推知這晨風便是齊晨,再思及他與橙花的關係,他絕無可能用此血肉生花之法,說不準……他此時正帶著橙花四處隱匿,無心取花令。
畢竟橙花也被選作花農之一,還是人人想要的,可以盜取他人群芳譜的丹若之花。
但迄今為止,齊晨都未從榜首掉下,說明此時榜上不少人只有花令數量之別,種類卻相差不大,若她要位列前茅,定然得從種類入手。
心中拿定主意,林斐然轉眸看向大娘,只問道:「此處是何花令?」
大娘笑眼盈盈,將手下卷軸拉開,於是萬千字元從中飛出,墨香濃蘊,形狀卻不大成型,只有偏旁部首。
「萬千世界,落水成雨,堆石成山,奔騰為火,字中有千萬法象,盡入一朵微小野菊。」
原來是菊令。
林斐然想起慕容秋荻用其設下的棋局法陣,心下來了興趣,縱身遁入墨筆世界,手掌桅杆,腳踩纖繩,信手一拉,篆體「船」字左側一部登時便被撐起,如同揚帆一般,帶她渡上墨河,乘風破浪。
在她逐浪江河,化字斬魚,航向旭日之時,為數不多的幾個破關者再次來到此處,面色暗淡,神情略有灰敗。
這已經是他們第六次來此取菊令了。
墨筆世界,能夠馭船破入旭日便算成功,但且不論路途中的游魚巨獸,即便斬過它們,贏得一籌,卻也渡不及旭日之下。
它懸在空中,彷彿近在咫尺,每每以為即將到達時,又差之千里。
「努力有何用?有時想想還不如動手,一下便有一枚菊令,也不必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有人哀怨嘆息。
同行之人知他只是嘴上抱怨,其實無甚壞心,只得寬慰道:「說不準此次就能過,對付水下魚獸,我已有心得,諸位且看我一展身手!」
一人攔下他:「我知道你想展,但先別展,快看看,此處竟還有破關者!」
幾人神色驚異,一同行至大娘身前,便見那副卷軸之上,正有一玄衣女子揚帆起航,神情鎮定。
船下奔騰的江河中偶有墨色躍出水面,細細看去,會發現那墨色正是畫成一團亂麻的魚獸,似魚非魚,身形不小,牙尖嘴利,一口便能將「船」咬去半塊墨痕,不需多時,便要沉底。
與魚同出水面的,還有不少細長墨色,那些並非魚獸,而是一同飛躍起的偏旁部首。
若是他們,便會擭取躍出的「利刀旁」,以此作刃,斬去魚獸,但女修並未同他們一般,反而是旋身接過幾許部首,簡單拼出一個「門」字,架在船舷兩側,於是魚獸躍門而入,再不見蹤影。
一修士見狀倒吸口氣:「還能這般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