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柱而出時,眼前的白晝忽變,匯作一片濃墨似的黑。
碩大的明鏡載著幾人移至中心那座高塔之上,甫一落地,慕容秋荻便徑直前行,幾人跟隨其後,入了一間掛有長明燈的內室。
室內陳設非同尋常,正有一老人於其間蒔花弄草,轉過身來時,林斐然腳步一頓,這人竟是入城前大罵辜不悔的那位老者。
入城後,沈期為人書寫泥帖之時,他也赫然在列,只是那時的他神情灰暗,略無喜意,見之頹然。
但此時的他,眉眼帶笑,十分勤奮地將侍弄的花草擺到眼前,正是白杏、月桂以及劍蘭,他像是沒有看到慕容秋荻一般,只對林斐然幾人道:「恭賀諸位逃出天柱,現下可以從這些花中擇出三束。」
林斐然望著,只覺得有說不出的奇怪,沈期卻已上前,笑問:「王老伯,你怎麼會在此處?」
王伯笑容未改,眼角眉心都因這抹僵硬的笑容擠出道道溝壑:「這位道長,你認得我?我是在此處備花的,不必喚我什麼王伯、李伯,叫我花農便好。」
沈期頓步,漆黑的面上浮出疑惑,他轉頭看向林斐然,以眼神詢問,卻只見她微微搖頭。
慕容秋荻也是第一次帶人到此,不覺有異,只看向他們:「現下還有些犯人待我審理,脫不開身,你們選過之後,便自行離去。」
言罷,她轉身欲走,林斐然忽然回神,後退兩步將她攔下:「慕容大人,我欲將他們安置在一處,這裡可有無人到往之地?」
慕容秋荻眸色微動:「他們?」
林斐然點頭:「是先前死去的修士與那位暈死過去的大漢,我想等此間事了,將他們一併送至盧氏,結果如何,便由盧氏的人處置。」
「原來你不動手,是想將這狂刀客送交盧氏處置。」慕容秋荻不置可否,只道,「這裡原本是座佛塔,一共七層,現下用來看守些不聽話的修士,你若閒得沒事做,就自己尋一處將人塞進去。」
她停頓片刻:「我若是你,就不會這般多管閒事。」
慕容秋荻頭也不回地離開,突然,那仍舊在笑的王伯再度開口。
「恭賀諸位逃出天柱,現下可以從這些花中擇出三束。」
這般言語,竟與方才無二。
裴瑜與他並不熟識,只上前看過,蹙眉道:「你這也只有杏花、金桂與劍蘭,豈有挑選餘地?」
話雖如此,她的手在三類花枝上拂過,緩緩停在劍蘭上方,挑眉看向王伯:「既然是花農,何不介紹一下,這些花令有何作用?」
她方才於棋局之中,見過岐女用這蘭花,似是可作劍技之用,但其餘兩束,便不知效用。
王伯和善一笑,絲毫未覺她言語中的傲慢,只向眾人一一介紹:「老夫一介花農,自是對這花令瞭如指掌。
這粉嫩春杏,恰如少年之心,可憶及過往,共瞻往昔,這金桂嘛,乃是月下之金,夜中之陽,若是覺得這夜色太暗,不如點亮一束,以期光明,至於這劍蘭,世間劍技,皆入一花,用之可通神武。
至於使用之法,我將它們都寫到這信箋之上,以供諸位查閱。」
他從桌櫃中取出幾張信紙,一一分發出去。
林斐然抬手接過,卻並未像其他人一般急著翻看,反倒十分疑惑,不由得多看了王伯一眼。
當時入城的百姓,因為不識多少字,便請沈期代筆,將所求之物寫作泥帖,現下怎的又識字了?
心下疑竇叢生,她看向手中信箋,紙上所寫並不很多,只有三個花名以及三句詩文,想來便如棋局中所見,以詩文之名,喚出花令之用。
她又上前問道:「你既是花農,知曉花令效用,可知花譜中的寒梅、丹若以及暑荷的效用?」
王伯停頓片刻,又笑道:「不巧,老夫只知曉春杏、金桂以及劍蘭的效用,這粉嫩春杏……」
他又照方才所言滔滔不絕起來,一字不差。
林斐然與沈期互看一眼,不再言語。
「開卷!」
裴瑜不理他們,率先動手,直取三枝劍蘭,花束掃過,劍蘭盡入譜圖之間,染出瓣瓣紅粉之色。
沈期抬起手,好心道:「道友,此番飛花會是為集花,你為何不各選一束?」
裴瑜打量過他,嗤笑一聲:「一個廢物黑鬼也配和我說話?」
沈期還未見過這般渾身是刺的人,頓時鹿眼圓睜,支吾半晌後頗為窩囊地憋回:「抱歉,嚇到道友……」
裴瑜沒心思聽他多嘴,只直直看向林斐然:「這次能勝,雖說承了你的情,我卻也不會全認,即便你沒有掀了棋盤,我也照樣能勝!」
裴瑜早已確定她就是林斐然,不過並非是她以身破開棋局之際,而是在她俯身拾起野菊時,那不算悲憫,卻十分愴然的一眼。
猶記她參加的第一場門內大比,對手便是林斐然,她們鬥劍鬥了一日,從日出至傍晚,彼時霞光漫天,在她們眼中燒灼一片。無法否認,與林斐然鬥劍有一種淋漓盡致的快|感,但她還是輸了,二人雙雙力竭,她卻輸林斐然三劍,於是這股快|感也都盡數化為憤怒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