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林斐然看向四周,今日入城之人不少,大多都已聽聞領路弟子所言,明白此行的未知與危機,便有不少人駐足樓下,或是猶疑,或是觀望,翻來覆去思索衡量,裹足不前。他涼聲道:「修士一途,本就如同豪賭一場,與天搏命,機緣與危機並行,敢接便要敢擔,既已到春城,何必再庸人自擾。」

林斐然自是明白這個道理,他這話恐怕不是對自己說的,又想起這人有幾分惜才之心,她不由得淺笑,又道:「走罷。」

兩人並未御器,幾個起落間便縱身躍上樓頂處,身法極佳,叫人望之驚歎。

高樓共有四層,均以繁花點綴,溫香宜人,其下三間房門緊閉,唯有頂處高閣大敞,飛簷畫梁,頗具威勢。

二人蹬雲而上,甫一落地,懸在簷角的長劍便嗡鳴震動起來,其中一柄登時脫身而出,極其迅猛地襲向如霰,聲如罡風。

然有一人比之更快,她旋身立在如霰身前,微微偏頭,躲過劍鋒,順道反手握住它的劍柄,於身前橫貫掃開,蕩盡劍勢,於是嗡鳴漸停,趨於無聲。

有一小童從閣內跑出,見狀急急上前:「你們、你們哪位不是人族?」

他看過二人,同樣身量高挑,視線一下便被後側的男子引去,他身形未動,只站在女子身後,略略掀起眼皮迎上他的視線,瞼上紅痣微動,如蒼凜雪山上落下的一片梅,孤冷寒豔。

他立即確定,脆聲對如霰道:「此次飛花會為人族盛典,閣下非我族類,還請離開!」

如霰不置可否,只是抬肘碰了碰林斐然的肩頭,她回首看了一眼,明白什麼,便對小童道:「他是我的……他與我結了役妖敕令。」

小童雙眼圓睜:「啊?」

四周等待的修士也心生詫異,妖族人大多樣貌不俗,姿容鮮妍,如今兩界互通,他們平日裡見過的也不算少,但像眼前這般不似俗流之人,確實罕見。

不過更為罕見的,是役妖敕令。

役妖敕令流傳至今雖已變成普通的契法,但於妖族而言,仍是莫大的恥辱,誰敢在一個妖族人前提及此法,必定要招致追殺,可這人竟自己結了一個!

眾人不由得偷偷打量起林斐然來,暗自揣度此人身份。

小童彷彿遇到什麼棘手之事,抓耳撓腮,頗為苦惱。

既然二人結契,按理,這個妖族便與眼前的少女共享一縷氣息,有她一道印記,也算不得純然的妖族人,可是……師父沒教過這般情形。

他探頭望向裡間,人不算少,索性道:「你們先待號罷,待師父看過後再行定奪。」

小童塞給二人一塊號牌,又提劍放出,長劍嗡鳴數聲後才溫吞地懸回簷下,隨風而動。

等待之際,不時有人看過此處,眼神奇異,低聲密語,如同蜂鳴般擾人。

如霰睨過眾人,心下其實也見怪不怪了,畢竟這樣的事當年在人界遊歷時沒少發生,但他仍舊不喜,也向來不會委屈自己。

正當他思量如何動手時,只聽一聲輕響,眼前微暗,一把天青色的紙傘便撐到頭頂,完全遮蔽了惱人的目光。

他垂目看去,青傘半遮,只得窺見林斐然微抿的唇與線條流利的下頜,她將傘搭到他肩上,一言未發,兀自探頭研究起別人手中領到的卷軸。

「……」

視線定了幾息後,他扶上傘骨,指尖輕壓,於是那繪有山水墨畫的傘沿便微微翹起,緩緩露出她的側顏。

專注,認真,目不轉睛。

她鑽研之時是這副神情,又不由得叫人想起,她凝神看人時,也是這副神情。

……

林斐然望著往來之人手中的卷軸,約莫半臂長,雲錦作底,展開便見最右側題名《月令花神譜》,其間繪有三行四列的錦花,栩栩如生,卻有些黯淡。

《群芳譜》是由先人編纂的奇書,囊括天下花卉草藥,共計八十一卷,只是傳承途中遺失數部,如今餘下的只是殘卷。

其間有一篇極為特殊,只有十二種花,名曰《月令花神》,寓意一年十二月便由此花神司掌輪轉,經年不絕。

梅、杏、桃、牡丹、丹若、清荷、香蘭、黃桂、菊華、芙蓉、山茶、金銀臺。

林斐然一一看過,又想起那領路弟子所言,一時摸不透這譜圖何意。

原書中的飛花會不過是另一類比試大會,諸位參賽的弟子鬥法鬥武,敗者離場,勝者入下一輪考核,直至選出夠資格入朝聖谷的弟子,同時,飛花會的勝者可自願參與朝聖大典,奪取前十,獲得入劍山尋靈劍的機會。

她先前知曉飛花會有所改變,卻並未有太多實感,如今真切看到這份譜圖,才驚覺變化之大。

為何飛花會與原書如此不同?

揣摩思索之際,又聽得小童敲鐘喊道:「三六九號。」

林斐然回過神,轉頭如霰看去,忽見傘面微動,他的面容驀然隱於後方,她並未多想,只伸手到傘下晃了晃:「白翡,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