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暑過秋來,盛極一時的綠意也要漸漸褪去。兩人坐在樹間看了許久,腿自枝葉間垂下,一黑一白,晃晃悠悠,金環泠泠。

林斐然轉頭看去,娘字還未出口,便見身前之人撐著枝幹,傾身而來,一縷金紅之光自他眼中閃過。

「已借這場秋雨灑淚,鬱氣大出,便不必再多感懷,林斐然,你該休息了。」

林斐然聞言只覺身體十分疲乏,心中卻尤為暢快,朦朧間,她傾身而下,橫臥枝頭,閉目酣眠。

如霰看了許久,這才抬手將她唇邊髮絲撥開,但也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他望向蘭城,望向這場秋雨,靜默不語,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夜才剛剛開始。

翌日天明,林斐然扶額起床,看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際,只覺得神清氣爽。

她還記得昨夜如霰來尋她,兩人換回了太極陰陽魚,隨後……好像如霰離開,她埋首在桌前畫符,但畫到一半,太過睏乏,便倒頭睡下,又於夢中見了母親,和她看了一場雨。

夢中細雨如絲,彷彿將她的心也洗得澄碧。

她最近很愛做夢,但夢中又能經常見到親人,算來也是好事,但這大抵也說明她太累了。

林斐然決定休憩幾日,練練工筆,師祖經書上搓下的那枚墨丸不大,若是在臉上勾畫時出了差錯,便再沒有墨可供修改。

她幼時學過丹青,再加上畫符所需,道和宮的小學宮也會有類似的技法課,是以她也有些底子,花草雲景倒是不在話下,就是這人像,她向來畫得澀手。

當年教課的師長便說過,她畫的人神韻大都一樣,略顯僵直,遠遠不如她筆下的花草那般靈動有神。

那時他還順帶點了衛常在幾句,說他畫人雖靈,惟妙惟肖,躍然於紙,但筆下之人的眉目總不自覺拉近,乍看無礙,但若是湊近細觀,便能看出些森然,再和善的人在他筆下都逃不過這遭。

好像在他眼中,人都是這般,面相再善,內裡都是皮囊裝骨,森森一片。

林斐然記得清楚,那時師長還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叫他打坐時少去小松林,多去山巔,那裡日光燦烈。

她收斂思緒,坐在院中的方亭內,四下清風,秋意瑟瑟,她動動手指,提筆在紙上繪出一副秋風落葉圖,筆法熟練,初秋的蕭瑟躍然紙面。

「手還沒生。」她滿意點頭。

庭院、梧桐、秋池,一一畫過,雖然只是白描,卻也找回一些手感,她深吸口氣,換上另一張紙,略略勾出一個輪廓,卻在眉眼構造上犯了難。

她要畫一張怎樣的臉?要畫一個怎樣的自己?

默然片刻,她猶豫落筆,只能將印象最為深刻的五官盡鋪紙面,荀飛飛的眉,碧磬的鼻子,如霰的唇,再添兩枚旋真的虎牙。

她在眼睛處頓筆,幾息後,將師祖那對駭人的大眼添了上去。

說實話,這幾人樣貌都是極好的,這般組合起來雖有些非人之感,卻也不醜,但太惹眼了。

她把紙挪開,再度落筆,她想畫個與自己相反的人,眉頭飛揚,眼尾上吊,唇角下垂,活脫脫一個飛揚跋扈卻又十分僵硬的惡女。

「……」

她長嘆口氣,這樣不自然的面容,有經驗的人一見便會察覺不對。

林斐然從芥子袋中掏出糕點,吃幾塊解了解悶,又繼續埋頭畫起來。

……

「你在畫什麼?」澤雨湊近去看,見明月筆下早已勾出一幅人熊相鬥的簡圖,他雙眼大睜,「這是那個林斐然?怎麼突然畫她,你都沒畫過我!」

明月一時無言,不理他後半句,只道:「這是交差用的圖,總得應付幾張,下次若有異動,我們也能儘早知曉。」

上次她去往妖都,見了林斐然,也告知了行使一事,最後商議下來,兩人都覺得這畫像無礙,前來探查的行使也不必阻攔,只要他們知道真明月尚在妖都便可。

林斐然如今在妖界已不算無名之輩,有心之人想要知道她的身份,並不困難。

澤雨湊過去看了又看:「你怎麼把她畫這麼高?」

明月安慰似地摸了摸他:「她高你半個頭呢。」

澤雨立即站起身:「我們鮫人族本就與常人不同,生命極長,我還在生長期,況且加上尾巴,我比她高兩個頭!」

「好好好。」明月從善如流應下,將手中回信折起,隨即一頓,「不對,你是說,你還未長大?」

澤雨雙肩繃起,眼神飄忽:「按、按人族來算,我早就成年……」

兩人就此爭論起來,桌上那張信紙兀自抖動,自發摺疊成一隻紙狐狸,飛出窗外,越過際海,回到狐族,不同的信紙被分門整理,最終送到秋瞳院中。

她這幾日陸陸續續收到行使回信,多是人族公主無異,時常待在行止宮中看書,間或外出閒逛,雖無人理睬,卻也頗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