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轉眼看他,片刻後才想起自己被他從睡夢中叫醒一事:「尊主,你說今夜不能睡,是有什麼事要我去做嗎?」
如霰抱臂看她,吐出一句令人心寒的話:「無事,只是本尊夜間難以入眠,一時興起,找人聊玩罷了。」
若是常人,此時定然要向對方洩一通火,至少他會如此,可林斐然只是靜看了他一會兒。
「可以,想聊什麼?」
說著話,她竟起身下床,披上了外袍。
如霰眼中劃過一抹奇怪,方才被她捏痛的不快倏而散去:「你不生氣?現在可是深夜。」
林斐然燃起星燈,擺開方几,輕聲道:「白日需要補眠,無法外出,夜裡又只能孤身一人,獨坐天明,若是我,想必也會尋人聊一聊,消磨長夜。」
她就這麼自然地落坐長榻,請他對坐。
如霰有些怔愣,心頭那點因為互夢一事而纏起的結,竟就這麼化去,甚至還泛起一點不可思議。
他不由得想,林斐然這樣的奇人是怎麼長成的?
心下抗拒諸多,腿卻已經率先跨上長榻,盤坐而下。
兩人安靜對視,不發一言,靜謐在其間蔓延,一時間竟誰都沒有移開視線,誰也都未發言。
幾息後,林斐然問道:「尊主,你不是想聊些什麼嗎?」
雪睫壓下,他的視線掃過身前方几,方几之上堆著幾本冊子,擱置了洗好的筆墨。
他抬眼道:「那是方才,現在想做些別的。關於陰陽魚一事,本尊想要去信一封,由你代筆。」
如此心口變換,林斐然也只是略有停頓,旋即便點了點頭,她正要執墨,卻被如霰止住。
他動了動手腕,夯貨便從其間躍出,它心領神會地化作一隻小狐,伸爪扶起墨錠,極為熟練地用尾巴沾水落上硯臺,緩緩研磨起來。
她望著夯貨,總有種孩子還未長大,便要擔起家中重任的滄桑感。
夯貨顯然經驗十足,研出的墨極為細膩,林斐然翻出一張信紙,執筆點蘸些許,望向如霰,等他說出信中內容。
如霰和林斐然不同,他是一刻也坐不板正的,此時正倚桌支頤,垂目看著紙面,說得直白。
「釣叟,三日內將太極陰陽魚有關的事全部寄來。」
林斐然欲落的筆微頓,她抬眼問道:「尊主,他真的是你的友人嗎?」
如霰以為她是說此人名姓,解釋道:「他雖叫釣叟,卻與我年歲相仿,只是唯愛打窩釣魚,故而給自己取了這麼一個諢名,他確然是我之友人,而非長輩。」
林斐然想說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到底也算得了答案,便未開口。
她沉吟一聲,清聲道:「尊主,我覺得這麼寫不妥。你與他長久未見,如今卻只需去信一封便可探知訊息,定是不可多得的知己好友。
世間好友珍貴,知己更是難求,你如此寫法,恐傷人心。」
人總是下意識忽略親近之人的感受,卻笑待生人,以為足夠親近,便不會過多計較,足夠親近,便必須包容一切。
她總覺得,若對生人能有一分在意,對親近之人更應報以十分關懷。
若是她有此好友,定然珍而重之。
如霰自是聽懂她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錯不錯看去,啟唇道:「小英雄,我獨獨去信於他,便意味著他有事也可獨獨來信,我定會承接,友人,也是要互惠的。
不過,你說得也不錯,便由你來措辭。」
「互惠?」林斐然在心底默唸一聲,下意識用筆頭抵戳下頜,片刻後開始動筆,「既是通訊,一般都應當先寫抬頭。」
說完,她一字一句在紙上寫出:釣叟吾友,多年未見,可還安好。
她的字清正闊氣,自有風骨,每一筆收尾處卻又獨出其鋒,沒有半分矯飾,確然是字如其人。
但如霰還是不禁別開視線,輕笑出聲。
林斐然疑惑看他:「怎麼了?」
如霰調笑道:「說得頭頭是道,其實有些人根本沒寫過這類書信,否則何至於用‘一般應當’四字?而且還寫得這麼清正,像個小古板。」
林斐然直直看他,忽而別開視線,繼續落筆,頗為罕見地嗆聲:「是你讓我寫的,寫過之後用不用,隨你。」
如霰笑容微頓,他不知林斐然過往,故而不知她為何不快,但他看得出。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林斐然面上見到這樣的神情。
他略略歪頭看她,瀲灩的眸子中掠過些許笑意,沒想到她打架厲害,噎人的功夫也不差。
「我與釣叟相識多年,性情相投,也確實許久未見,但正因為我們性情相投,所以無法容忍待在一處,相見時互不爽利,分開反倒成了知己。
你儘管寫便是了,他與我脾性相近,你這封信,他定然喜歡。
而且,他愛獨處,卻又喜歡借信暢談,友人遍佈天下,說不準,你與他能成筆友。」
林斐然筆尖微頓,這才抬眼看他。
如霰無謂道:「有的事,只要有了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與釣叟書信來往,大抵會有十次、百次。只要當下開始,過往如何,便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