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坐化那日,是一個極為平靜的午後。
行雲悠悠,流水淙淙,樹上蟬鳴不斷,西風普通地捲過溪邊蘆葦,壓出只只蟄伏的蜻蜓,游魚輕躍,撲通聲響。
他盤坐溪邊,慈和的目光望向水面,微瀾起伏間,一片載有數只螞蟻的綠葉順流而下,浮沉掙扎。
他問:「何為仙道?」
在他身後,是倍感不捨與傷懷的弟子,聽此一問,眾人拭目擦眼,一時未能從沉痛中脫出,只低聲啜泣,不見迴音。
師祖轉頭看去,前來送行之人皆是他親手教匯出的徒弟,皆是熟悉的面容,他一張張看過,最後停在最為矮小的那個身影上。
他笑道:「你是小誠新收的弟子?叫什麼名字?」
那小道童抓著師父袖襟,怯怯地看著他,他尚且年幼,不知何為坐化,何為消散,只知道眼前之人是道和宮的師祖,是他應當要尊崇的人。
他站出來,低聲道:「回道祖,我叫張春和,入門有兩月了。」
「春和?風雪盡,春光和,不錯的名字。」他又道,「大人們都悲痛難抑了,不如由你來回答,何為仙道?」
小道童支吾片刻,看了看自己仍在無聲流淚的師父,脆聲道:「如道祖一般,俯仰天地,來去寰宇,踏天人合一,視萬物無情,以求長生共融,是為真仙之道。」
道祖並未反駁,而是順著他的話語:「何謂無情,如何無情?你覺得師祖我很無情嗎?」
小道童無法回答,只得像平日般作了一揖:「請師祖賜教。」
師祖只是搖頭長笑:「無法賜教,不可賜教,不必賜教。道有千面,各人觀之有異,你若如此體會,那對你而言,這便是‘道’,不必要我評判。
若天下只有一個‘道’,又何必存有道和宮?
君子求同存異,只是我這個老人家到了臨終之時,想要和小輩們暢談一番罷了。」
天水一色,四周除了隱忍的啜泣,便只餘蟬鳴,一聲長過一聲,勢要鳴枯夏暑。
「我放了一抹神魂在劍境之中,我走後,若逢朝聖大典之際,遊仙會在道和宮舉行,爾等便放開劍境,請勝出的前三人入境一觀。」
有人哽咽道:「聖魂分出……師尊難道還有掛礙之事?」
師祖起身望向天際,棉白的袍角拂過蘆葦,他輕聲道:「是啊,我要等一個人。」
「等誰?」
「見到他,我便會知曉。」
那一日,師祖坐化,肉身散入劍境,一抹殘留的聖靈落回朝聖谷,一代宗師,自此消亡。
時至今日,因朝聖谷許久未開,眾人也不知曉他是否徹底散入天地間,而那個等待的傳聞更是早已掩埋長河,只有道和宮些許傳人記得。
張春和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聽到師祖言語,他並未同其他人那般驚愕,只是兀自周全地行了禮,這才抬頭看向石階之上,望向那道擎天巨靈,目中帶著淡淡的懷念,他其實與這位師祖並不相熟,他只是感懷過往。
感念之心掠過,他的視線漸漸聚在那道筆直的身影上,眸光漸深。
不止是他,其餘真人,其餘弟子,甚至包括將將走入的裴瑜、秋瞳與衛常在,無不將目光聚在林斐然身上。
「你……」師祖停頓片刻,揚手一揮,晶藍的蒲公英飄浮而起,劍境之內的眾人霎時間便只見得一片白霧,只聽得自己的呼吸聲。
「你叫什麼名字?」師祖開口問道。
林斐然定定看著他,好半晌才開了口:「我叫,林斐然。」
師祖的頭顱微點,如搖搖的懸日:「好孩子,你原本就是叫這個名字嗎?」
林斐然心下一怔,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算作回答,她又問道:「師祖方才所言是何意?為何要等我?」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師祖笑了笑,隨後緩緩彎腰伸手而來,他實在太過巨大,如此俯身便如玉山傾頹,林斐然花了十足的心力才讓自己定住步伐,不要逃走、不要反抗。
然而師祖並未出手,他只是撐著道場,將自己盤坐得舒服些,隨後手中顯出一物,遞到林斐然身前。
那是一本巨大的石書,封面已然風化模糊,不可再查,但其上以刀鋒劍刃刻出數筆新痕,游龍走鳳般傾斜而下。
想來,這便是鐵契丹書。
石書大如仞壁,她離得太近,無法窺得全貌,師祖像是才意識到此事,便掂了掂手,石書便驟然縮至普通大小,在他手中如同一片細葉。
師祖垂目:「縱然你是有緣人,縱然我等待已久,這般寶物卻也不是唾手可得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愈是珍貴之物,愈加兇險,言盡於此,若你真心想要,便奪了去。」
語罷,他向上一拋,厚重的石書便被輕巧扔至天幕,捲入旋轉的渦流之中。
霎時間,四周清風乍起,又滾過電閃雷鳴,獵獵震聲響!
數十列石階上的碑文俱亮,幽藍的靈光從碑下湧出,漸漸凝成一道道或持劍、或揮刀的身形,他們從階梯之下躍上高臺,刀光劍影間,身姿狂狷,灑脫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