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和宮,長老殿。
此處窗門緊閉,只留有一豆青燭,火光太小,照不亮這偌大的暗室,隻影影綽綽於長桌尾部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如同一具偶人般僵坐,暈開的黃光鋪過面容,深深淺淺地劃出溝壑,顯得陰沉又駭人。
這人正是尋芳,自那夜與賊子交手後,她便在此獨坐三日,片刻未動。
她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吱呀一聲,鐵門推開一絲縫隙,燈火微晃,驚得尋芳瞳孔驟縮,立即舉劍面向來人,面色惶然。
「你這是做什麼?」來人正是太徽,他煩躁地揉揉眉心,取下腰間葫蘆飲了口露酒,這才將那股子不耐壓下。
「三日了,宮內流言四起,說各長老連盜寶賊人都抓不回,眾口鑠金,焉能長久?現下我已召集弟子,不管你那夜見到什麼東西,都得給出一個交代。」
言罷,見眼前之人形容憔悴,太徽心下頗覺可笑,修士縱有老態,那也是鶴髮童顏,神采熠然,哪有這般萎靡,竟還枯坐三日?
還有清雨,也是抱著那把碎劍閉門不出,難道這些人受了打擊,便只敢縮在屋內?
尋芳定定看了他半晌,這才慢慢收劍回鞘,冷聲道:「何必給你們交代?太徽長老還真是拜高踩低,往日我在長老位時,可從未見過你這副神情。」
太徽嗤笑:「彼此彼此。」
聽到門外腳步聲,他神情一斂,又恭敬地彎身道:「首座。」
來人正是張春和,他同太徽回了禮,道:「你先去安撫弟子,我與尋芳談談便來。」
待太徽離去,張春和這才望向尋芳,清聲道:「縱然修行無限,現下卻也沒有起死回生之術,尋芳,她已經死了,過去的事便過去罷。」
尋芳震聲道:「如何過去,若不是她毀我靈脈,我豈會淪落至此,連太徽這等無賴也敢踩我頭上?!」
人人都道她是為了斬妖救人才境界大跌,殊不知她是為人所傷!
「世人各有因果。」張春和看她,微微嘆氣,心知多說無益,便也住了口,「此次朝聖大典改制,照海及問心境的修士可前往春城參與飛花會,勝者,可見聖人。」
尋芳神情陡變,她在長老殿枯坐三日,哪有心思外出探聽,聞言喃喃道:「見聖人……」
張春和點頭,眉間那抹金火紋也隨之而動,他理了理臂間拂塵,淡聲道:「據悉,醫祖還未消散,其英靈尚在朝聖谷,你若得見,靈脈之傷定然可解。」
他又從芥子囊中拿出一方錦盒:「你的境界跌退許多,壓境參會便不算難,屆時服下這枚丹藥,可助你暫降至問心境。」
尋芳的心緒大起大落,此時竟鬆了手中劍,任它跌墜在地,無比珍重地捧著錦盒。
她仰頭,略顯老態的面容浮起一抹真摯的感激,她忍不住道:「多謝師兄……」
張春和看她:「師父仙去已久,早已坐化人間,門內五個師兄妹,如今也只剩你我,相扶相幫也是應該,只盼你莫要再沉溺過往,不然不僅有損道心,還會……招來一些你不願見到的東西,你心中知曉此事利害。」
尋芳得知靈脈有救,神色竟鬆弛下來,感激道:「師兄寬心,而且我已發了鎖心誓,不會多言,我會將這頁翻過。」
她仔細將丹藥收至頸間的玉牌中,轉身出了門,朝道場而去。
張春和望著她的背影,略略搖頭,師兄妹五人,唯獨這個小師妹最為愚蠢,但他也竭力幫了,至於能走多遠,全看她此番入春城,是否能尋到機緣。
……
金火丸失竊一事已然傳遍道和宮,聽聞賊子趁四下無人潛入流朱閣,碰巧被師長尋芳發現,兩人惡戰一場後賊子身負重傷,逃之夭夭。
金火丸事小,但入道和宮行竊便是頭等大事。
此時門內弟子聚於道場,望向高臺之上的太徽長老。
「金火丸雖不算什麼上乘丹藥,但靈藥被盜,茲事體大,不僅是巡守弟子掉以輕心、看護不力之過,更是我等心神鬆懈之責,至此,巡守弟子及當值師長去太上堂各領五十問心鞭。至於那賊人,便由師長尋芳來言明。」
臺上走出一抹藍影,面容和藹,梳著一頭高髻,雖有些老態,卻不掩秀美,是眾人熟悉的師長尋芳。
她的視線巡視過諸位弟子,似是在一個一個確認,看得秋瞳心如擂鼓,喉口發緊,如墜冰窟,額角不停地冒著細汗。
雖然那夜用了青丹,尋芳所見之人並不是她,但她頸下還留有淤痕,若要細細盤查,她定然無法脫罪!
秋瞳緊張看向身側之人,衛常在身姿挺直,可眼神未曾聚焦,顯然是在走神,她不由得往他身側靠了靠,心下意識安定下來。
尋芳望向眾人,未有探查之意,只揚聲道:「昨夜我與那賊子交手,打鬥間摘下了她的面巾,這人我識得,諸位也識得——」
秋瞳心底咯噔一聲,青丹並不是全能的,自有修士可以看穿,萬一尋芳那夜恰巧見過她的真顏……當真是劍懸頭頂,只等那人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