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甚少往來,明月又常居深宮,不見外客,殿內這些顯赫一方的人物,誰又識得一個小小公主的真容?
高座之人微微偏頭端詳著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聲如珠玉,語調微涼:「你就是,太吾國的明月?」
林斐然微垂眉眼,躬身以對,盡力扮演著一位俯首帖耳、不敢多言的人族公主。
如霰見狀眉頭微挑,左手支頤,右手輕敲扶手,不知在想些什麼,篤聲停下,他隨意道了聲落座,便又看向其他人。
「既然人已到,賀禮便呈上來罷。」
如霰自上位後便一直深居妖都蘭城,從未設宴攬客,也不結交部族,更鮮少管事。
眾所周知,他唯愛睡覺。
只要不惹到他,不煩到蘭城來,任眾人打翻天,他也不會過問一句,為此,妖界各部族過了好些年各自為營、各自稱王的快活日子。
今日是如霰第一次設宴,不少人雖抱著結交之意前來赴宴,但他性情古怪的名聲早已如雷貫耳,誰都不願做出頭鳥,一時無人動作。
氣氛凝滯之際,林斐然已然入座,不是如霰身旁的高位,而是同各族妖王一般並列坐於案牘之後。
剛一落座,她便悄然觀察起來。
如霰坐於北側玉臺之上,與臺下眾人相隔五層玉階,玉階之下,又有兩個少年人立於左右兩側,樣貌不俗,像是金童玉女般。
左側少年著棕色衣衫,栗色短馬尾齊肩,看著年紀不大,身形還帶有少年獨有的纖細瘦長,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那略圓的眼飛快地瞟她一眼後便收了回去。
然後又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林斐然感受到了他眼裡單純的疑惑。
她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移開視線看向右側,登時撞進一雙好奇的眼中。
右側那少女正盯著她。
不是不滿,也不是憤怒,而是十足的新奇,就像深山之人第一次見海,直白赤|裸,反倒盯得林斐然轉開了眼。
「唔?」
少女見她轉眼,不由得發出了一聲疑惑,在這本就安靜的殿內尤為清晰。
各族妖王聽到這聲,背上寒毛乍起,以為使臣在催促他們,一時再靜不下去,便都拿出大禮,一時繫系綢帶,擦擦錦盒,看似很忙,卻仍舊無人起身。
就在此時,一個灰髮衝冠、身披大麾的男人率先出列,他捧著一方劍匣走到中央,聲如洪鐘。
「這把青鋒劍是從朝聖谷中取出,世上只此一把,特獻尊主!」
朝聖谷是人族聖者的坐化之地,修士也不可長生,坐化即是消散,肉身消散,生前擁有的東西自然散落谷中,作為機緣留給後來的修士。
但到底是人族聖地,谷內又留有聖者神魂,妖族想要前去尋求機緣,難如登天,人族也不肯輕易割愛,因此,朝聖谷的寶物在妖界向來有價無市,十分珍稀。
眾人一同望去,心下驚呼。
「青鋒劍?」如霰撐著下頜,語調拉長,倏而他視線一轉,看向把臉遮了大半的某人。
「本尊不用劍,不懂箇中奧妙,這青鋒劍也算是人族的寶器,不如由明月公主前來鑑賞一番?」
眾人視線移來,林斐然脊背繃緊一瞬。
她舉著卻扇,看向如霰,正要開口拒絕,那闊風王便三兩步走到案前,碩大的劍匣砸上案牘,震得瓜果一顫。
他十分利落地落鎖開匣,露出其中的三尺青峰劍:「人族王宮藏有不少寶劍,比之如何?」
妖族的人實在雷厲風行。
東西抵到眼前,不想看也看到了,林斐然掃過匣中寶劍,欲言又止。
這劍雖寒芒青鋒都有,但劍鋒明而不靈,透而不光,她一眼便知這是假的,可這人看起來像是不知真情,若當場說出,豈不是讓別人難堪?
而且這妖尊未必真的不識寶器,若是她違心誇讚,反倒害了這人,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林斐然甚少說場面話,正待思索時,闊風王便率先明白了她的沉默,以為她不懂劍,於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人皇一族,天生絕脈,修行都不懂,又懂什麼寶器玉劍。」
玉階下的少女聞言瞟了一眼,忍不住嘀咕:「萬一人家是看出這劍有假,不好說呢。」
他回頭怒視,那少女卻立即看向樑柱,一副「我沒開口」的模樣。
闊風王頓時炸毛呲牙,額髮蹭蹭豎起:「碧磬,你休要胡言,這是我兒獻上的寶劍,豈會有假?我這便讓你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