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氣氛凝滯,滿地狼藉。

眾人將林斐然圍至中央,卻又保持著距離,面露狐疑,各有盤算,但高座之人尚未表態,誰也不敢多言多行。

兩人四目相對,心回念轉間,林斐然驟然鬆了脊背,俯身回禮道:「當年父皇召人俠入宮論道,一住三載,其人豪放不羈,造詣非凡,明月僥倖學得一招半式,今日才在此班門弄斧,還望諸位莫要見笑。」

人俠辜十三,天生凡人,一手行光十三劍用得出神入化,迅如奔雷,曾以凡人之身力戰太極仙宗逍遙境尊者,大勝而歸,自此聞名於世。

申屠一族受天命封誥,承擔起治凡世的職責,世代後人都只會是凡人,絕無修士。

是以人皇對辜十三此人稱奇道絕,遂邀其入宮論道,暢聊世事,辜十三在宮內住了三年之久,而後遁逃出宮。

如霰意味不明道:「原是如此。見之不平,挺身而出,俠者。今日之事倒是未辱沒人俠之名,殿下悟性上佳。」

如霰一界之尊,此次又是他的大宴,他既已發話,其餘人如何敢越俎代庖,再行追究。

凝滯的氣氛終於鬆動起來,林斐然卻未放鬆半點警惕,不如說,她更專注了。

果不其然,如霰話鋒一轉,掃向這滿處狼藉,涼聲道:「搖光颱風景上佳,顏色宜人,整個行止宮,也就此處還算入眼,現下卻一副爛糟模樣,看得人眼疼——」

闊風王快步走出,撣去滿身塵屑,拱手半跪道:「尊主,此事是小王一人之過,怪我眼內無珠,勘察不嚴,才出此大錯,但我狼族絕無他意,若要降罪,還請責罰我一人!」

如霰轉眸看他:「急什麼,本尊向來賞罰分明,一個一個來。」

他眼波一轉,睨向林斐然,下頜輕抬道:「救護有功,這瓶點春丹予你作賞。」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如霰彎眼,輕聲問道:「諸位這是冷了?」

他右手輕抬,四下空氣停滯,下一瞬,搖光臺頂轟然裂開,碧瓦雕甍四散,紛紛滑落湖水,燦烈的日光頃刻投入,金白一片,使人目不得視。

如霰長身玉立,融於燦陽,雪發上勾出一抹碎金,眼上紅痕更是豔靡灼人,他疏眉展顏,終於對眼前之景滿意起來。

與其碎得難看,不若抱此殘缺之美,也算有另一番風味。

「還冷麼?」

「多謝尊主愛護,我等甚是暖心。」

嘴上頗暖,心下寒涼。

妖界同如霰那古怪脾性一同出名的,是他的醫道,玄妙入神、超群絕倫,其中尤以點春丹為甚,若受重傷,雖不至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奇效,卻也足以令人性命無虞。

此次大宴,不少部族便是抱著求丹問診的目的而來,現下眼睜睜見這一瓶好丹被扔出,心涼一片。

瓷瓶入手,林斐然卻並不欣喜,她就像被毒過一次的武大郎,一聽到吃藥二字就下意識背寒。

張春和贈藥是想剔骨,那這位妖尊呢?

她思忖一瞬,婉拒:「多謝尊主好意,但明月並未做什麼,受之有愧。」

如霰隨意道:「給了你便是你的東西,收了之後想要餵貓還是餵狗,隨你。」

林斐然微怔,他卻已看向伏身的闊風王:「賞過,接下來自是罰了。」

闊風王目光微閃,飛斜的鬢角抖動,耳廓略紅,心思轉了幾瞬才開口:「尊主,我族向來尊重強者……」

「罷了。」如霰坐回高椅,就在眾人以為他想翻篇時,他卻抬抬下頜,「跳過這些場面話,誰送的劍,自己站出來。」

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句話如霰從不打眼看。

闊風王一時語塞,喉口微動,可又不知眼前這位吃軟還是吃硬,沉默半晌也未憋出一句。

「尊主不必追問父王,此劍是我尋來的。」一位面容端正的少年站了出來。

如霰看著他,只笑道:「憑你的境界,也能將上邪劍封在那劍匣中?」

那少年聞言抿唇,視線微緊,隨後開口:「憑我一人自然不行——不知尊主可有興趣聽我說個故事?」

「沒有。」如霰乾脆開口,他實在不是個有好奇心的人。

少年語塞,還是開口道:「那我長話短說,今日之事俱是為了明月公主。我有一友人,他與明月公主本是兩情相悅,卻因聯姻之約而被迫分離,為此,我們才孤注一擲,尋來上邪劍,想要趁亂將公主帶走,只是,不知公主驍勇至此,便……」

他看了殿中少女一眼,無奈苦笑。

林斐然:「……」

不會笑其實可以不笑。

少年彎身作揖,面容慼慼:「尊主既對公主無意,還請開恩,成全佳偶!」

「佳偶?」如霰左手支頤,垂眸而視,「不巧,本尊今日正相中了這太吾國的明月。看來,佳偶只能變怨偶了——再給你一次機會,劍是誰給的。」

少年人低頭不言。

闊風王沒忍住回身給了他一巴掌:「糊塗!還不告訴尊主劍的來歷!」話是這麼說,身子卻擋在了自家兒子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