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槐詩,只是站在原地。
好像未曾預料那樣。
任由詛咒之手向著自己的靈魂伸出,一隻,兩隻,三隻……當恍然醒悟的時候,一條條細長乾枯的肢體,已經飢渴的纏繞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可是卻毫無驚恐,只是疑惑的俯瞰。
就像是看著一個得意洋洋的拿著鐵絲去捅電門的傻子一樣。
「燙不燙啊?」
他好奇的問。
那一瞬間,慘烈的悲鳴聲就從半空中那一具詭異的鐵石襁褓中響起了,彷彿瞬間嫌棄桑拿室不過癮跳進熔爐、大姨媽來了喝多了鐵水、洗澡水不燙就放了岩漿……
當貪婪的張開大口,試圖汲取那鮮美而龐大的靈魂的瞬間,甜美的甘露就已經湧入了靈魂之中。
毫無吝嗇的施捨和饋贈,帶著春天一般的暖意。
和裂變爐芯中的恐怖高溫!
千萬個太陽一般的恐怖灼熱從靈魂的最深處爆發,摧枯拉朽的擴散,在瞬間就將那孕育的靈魂點燃。可當它驚恐的想要撒手時候,才發現,自己所握住的並不是什麼獵物……而是不折不扣的黑洞!
不是它在吸取獵物,而是恐怖的引力在拉扯著它——走向絕望的滅亡!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在暴雨一般的血水潑灑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擠壓聲響起了。
就在槐詩的漠然凝視之中,襁褓崩裂,所有腐爛的巨人和鎖鏈,乃至上面血肉所構成的詭異溫床盡數籠罩在淒厲的焰光之中。
而那臃腫腐敗的靈魂,已經落入了槐詩的手中,在歸墟的壓縮之下,形成了一塊帶著暗紅色的瑪瑙結晶。
「瑕疵品。」
槐詩瞥了一眼,輕蔑一灘:「靠著食屍一般的行徑所豢養出的,也就是這般三流的貨色了……你說,是吧?」
當滿盈著瑰麗虹光的眼瞳抬起時,便將眼前殘酷的世界映照在了眼瞳之中。
火焰、鐵光、獵殺、化為灰燼之後落下的雨。
乃至從更遠方,黑暗的最盡頭,裹挾著無窮威壓,向著槐詩疾馳而來的漆黑之箭!
那彷彿山巒一般的巨獸頭頂,持弓的枯瘦侏儒王雙眸燃燒如火。
字面意義上的,吞吐著火焰。
那是北方攻勢的先鋒,以硫磺月和晦暗之刻而授名賜福的統治者。
——焚窟主!
那雕刻著數十部《洪流頌讚》的滅絕之箭在脫離了弓弦的瞬間,便令災雲擾動著,形成了橫貫整個戰場的恐怖龍捲。
彷彿山巒的壓力憑空湧現,施加在了槐詩的靈魂之上。
鎖定了他的存在。
——統治者毫不留情的,發出一箭!
而作為回禮,槐詩同樣,抬起了無形之弓。
向著來自雷霆之海的殺意,拉動了【弓弦】。
「試試這個!」
於是,焚窟主的湧動烈焰的眼瞳,收縮一瞬。
此刻,在槐詩挽弓的瞬間,清脆的崩裂聲就回蕩在了整個戰場之上。
明明持弓的手中空無一物,可籠罩天穹的雷雲和覆蓋大地的黑暗彷彿都隨著那一隻手掌的掌控而扭轉。
同樣,拉弦的指尖所勾勒的只有虛無,可是卻有低沉的鳴動從每個生者的耳畔,每一個死者的骸骨之中響起。
不由得,頭暈目眩。
因為世界彷彿都在傾斜。
蓋因承載這一份狂暴力量的,是以大司命和雲中君所構成的雙重迴圈,把持著天地之間一切源質迴圈而構成的龐大領域。
而牽引的弓弦,卻是在極意的掌控之下被收束為一線無數鳴動。
在神之眼的輔助之下,極意·交響的精細度進一步拔升,化不可能為可能,令虛無的波瀾和韻律形成了不折不扣的實質。
而作為弦上之箭的,便是剛剛落入槐詩手中的那一顆靈魂瑪瑙。
只不過,單純以這種除了重量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的材料,根本無法承擔來自槐詩的力量。
就在槐詩的指尖,那一顆不知道多少源質所凝結成的瑪瑙無聲碎裂。
而飛揚的碎屑卻被無形的力量收束,在鑄造熔爐的火光之中蛻變,萃取、融合、重鑄,在槐詩的意志之下,化為了灼紅之鋼。
在鋒銳的輪廓浮現的瞬間,槐詩的手指便無聲鬆開。
只有彷彿撕裂塵世的恐怖餘音從弓弦之上迸發。
離弦之箭由靈魂所鑄,以凝結成實質的殺意為鋒,火焰湧動如尾羽,轉瞬間,劃過了寂靜的天地,通那一枚撲面而來的箭矢碰撞在一處。
緊接著,浩蕩的颶風就隨著無以計數的裂片向著四面八方迸發。
不論是焚窟主的洪流讚頌之箭還是槐詩的靈魂之箭,在對撞的衝擊中,盡數湮滅。
在巨獸的頭頂之上,侏儒王似是皺眉。
可緊接著,他便看到了,就在戰場的另一端,風暴之前,槐詩伸出了手。
並沒有過攻擊或者操作。
只是輕描淡寫的,在自己身後劃了一條線。
然後,便在那一道淺淺的界限之前站定了,好像等待一般,昂頭看著他。
只是微笑。
「來一把?」槐詩友善的提議。
陡然間,焚窟主的骨焰巨弓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在五指的摩擦和握持之下,彷彿捏斷一般……
挑戰?
那個昇華者,膽敢向自己發起挑戰?
統治者的眼中的火焰湧動,一根根如銀的白髮在颶風中飄散。
那樣的神情,究竟是興奮還是震怒呢?
槐詩完全分辨不出來,但卻能夠看到,他回頭,對身旁的人說了什麼,然後伸出了手。
頓時,半跪在地的隨從奮儘自己所有的力氣,宛如託舉山巒一般,舉起了那一具足足有兩米餘高的黑鐵箭筒。
當焚窟主的手掌從其中拔出時,便能夠看到,指尖所夾著的三根漆黑的箭矢。
一根根的釘他的腳下,巨獸頭頂的岩石之上。
再然後,便有恢弘的號角聲響起,令整個戰場陡然一肅,無以計數的大群和軍團從正中開闢,為雙方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路。
自侏儒王的俯瞰之下,那些桀驁不馴的兇獸也顫慄這跪伏在地上,不敢造次。
肅然的寂靜之中,只剩下了遠方的轟鳴和風聲。
如是,響應著槐詩的挑戰。
來!
此刻,來自侏儒王的狂暴氣息湧動著,在凝固靈魂的映照之下,半邊的天穹彷彿已經籠罩在瞭如火的赤紅之中。
而另一半的天穹之中,卻只有一片漆黑,雷鳴電閃。
靈魂之間的探知透過了雙方的視線,彼此碰撞時,來自雲中君的雷霆便和來自地獄的雷霆便驟然迸發。
數之不盡的電光在天穹的界限之間糾纏,如鐵一般劈斬、碰撞,迸射一縷縷耀眼的電芒,令整個戰場都籠罩在震怖之光的閃爍中!
毫不掩飾的氣息打破了南部戰區一直以來的沉默,災厄和奇蹟糾纏的源質波動將一切廝殺籠罩。
吸引了一道道從黑暗中投來的視線。
同樣,也包括那些運轉在現境領域之中的焰光和星辰。
疑惑,驚愕,和茫然。
而一道沒文化的吶喊聲如驚雷響起。
「何方道友在此裝逼?!」
彷彿感覺到了此處重霄的惡念和殺意,東北方的血戰之中陡然有璀璨的金光拔地而起,彈指十萬八千里的疾速驅馳而至。
只不過,那一道金光走了半截之後,又突兀的停滯在了原地,然後又以來時同樣的速度飛了回去。
跟被倒帶了一樣。
「媽的,散了散了,天國譜系的狗逼又來搶戲了!」
看清楚對戰的雙方之後,某位摩拳擦掌準備路過的王姓昇華者罵罵咧咧的走了,走之前還不忘警告:
「別跑我東邊來嗷!敢來頭給你打掉!」
不警告不行,這狗東西髒得很,偷別人野區跟喝水一樣,不帶猶豫的。
與此同時,北方叢集的源質通訊從槐詩耳邊響起:「槐詩先生,我們觀測到了異常狀況,請問……」
「啊,沒事兒,我和剛剛匹配到的人約了一把中門對狙。」
槐詩伸手,彈撥著指尖無形的弦,凝視著遠方的焚窟主,微笑著回答:「你們打你們的,不必管我。」
說著,他伸手,向著身後。
就在無數雷電的纏繞之下,那彷彿直衝雲霄的龐大鐵樹劇烈的震顫,焚燒至灼紅,一條條枝葉垂落,彼此糾纏,在鑄造熔爐的催化之下收縮,再生長,形成了三枚比槐詩還要高的銀白之箭。
同樣,釘在了他的身邊。
在狂風的吹拂中,數之不盡的塵沙飛揚而起。
宛如西部的決鬥一樣。
槐詩準備完畢,望著自己的對手,勾了勾手指。
「來!」
那一瞬間,不論是統治者還是昇華者,臉上所浮現的,乃是如出一轍的笑容,興奮猙獰。
緊接著,截然不同的鳴動,自戰場的兩端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