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箭

昏暗的棚子裡掛著一盞黯淡的燈,照亮了彈藥箱堆積成的桌子,還有上面的圖紙和電臺。當遠方的震盪不斷的傳來時,便有簌簌的塵埃和泥土隨著燈光的閃爍落下來,落在頭髮裡,將那一片亂糟糟的頭髮變得越發的難看起來。

只不過,濃郁的煙氣裡,也沒有人在乎一時的美觀了。

現在蹲在這一條戰壕裡的人沒一個不是灰頭土臉,能不扎繃帶和沒有被擔架送進更裡面的急救室裡去就已經是萬幸了。

不遠處的巨響和轟鳴不斷的爆發,槍聲不斷,也只有這裡被短暫的寂靜籠罩。寂靜的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飽含盛怒的腳步聲。

迅速的接近,將門一腳踹開。

灰頭土臉的泰坦駕駛員臉上還帶著焦痕的痕跡和血,神情猙獰,怒吼:「叼你嗎,工程兵呢,我要殺了那個混賬,又他媽的把機炮給弄炸了。」

疲憊的中尉咪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依舊抽著煙:「前天就已經壞了,昨天硬焊上去,能撐一會兒是一會兒。你怪他有什麼用?他能給你變個機炮出來?」

「炮彈呢?炮彈還有麼?」

「破甲彈已經沒了,還有兩發燃燒彈,省著點用。」少校說。

駕駛員又想要罵人了,可看著那一張疲憊的面孔,卻又忍不住嘆氣:「炸藥呢?」

「還有兩箱,但都是工程用的,不頂事兒。」中尉說,「工程兵已經埋到陣地上去了,真頂不住的話,至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這樣我還能有點用。」

駕駛員氣的把頭盔摔在地上,坐在破箱子上不再說話,一個勁兒的罵人,逮到誰罵誰。

當劇烈的震盪從數百米外的壕溝中傳來時,就令燈光搖曳起來,照亮了他的下半身,那一條胡亂裹著繃帶的斷腿,依舊在不斷的向外滲著血。

刺痛了駕駛員的眼睛。

「實在不行,我揹著你……」

駕駛員張口欲言,卻被中尉打斷了。

那一雙空洞的眼睛抬起,帶著一條條血絲,看著他。

「撤退嗎?別想了。」

中尉說:「我們跑了的話,左右兩邊的陣地就完了,我們這邊拖住了兩個軍團,其他的都在北邊,現在他們那邊的壓力還要更大。」

駕駛員一時失聲。

沉默裡,只有角落裡帶著裂痕的螢幕上所浮現的畫面不斷的閃爍著,黑壓壓的一片,那些畸變的怪物和屍骸不斷的從泥漿和血水中爬出來,頂著漸漸稀疏的火力,踉踉蹌蹌的向前。

還有更多的霧氣,從黑暗中湧動著,一個個巨大的輪廓緩緩浮現,巨響迸發。

那是腐爛的巨人踐踏著大地。

鏽蝕的甲冑彷彿已經嵌入到了血肉之中,硬頂著炮擊和火力,渾身的一張張大口張開,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蹂躪著一切意識。

一具具殘缺的動力裝甲在它的面前戛然而止,彷彿失去了靈魂,變成了棺材,又被後面湧動而來的大群所吞沒。

「看,我們想要把他們拖在這裡,他們也想要在這裡把我們消耗掉呢……大家想得都很美。」

中尉回頭,看向了身旁的駕駛員:「你去找工程隊,把奇美拉炮和震電劍都帶上,這一次能不能頂住都靠你了。

實在不行……」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了裡面的急救室:「送醫生和昇華者傷員去北邊。咱們這麼多人,總要能保住點什麼,是吧?」

駕駛員愣了一下:「可這裡……」

「要我說第二遍麼?」

中尉看著他,面無表情的發問,令他愣在原地。

那樣的眼神,讓他不敢再說話。

咬著牙,最後抄起了自己的頭盔,罵罵咧咧的走了。

可當門被甩上之後,被留在棚屋裡的中尉卻露出了釋然的神情,低頭,看著被他丟在旁邊的引爆器。

「總有這麼一天的,對不對?」

他捏著引爆器,看著上面那個開關,疲憊的嘆了口氣,最後看向角落中的通訊員:「通知南方叢集,我們頂多還能支撐半個小時,如果再沒有增援的話,就別費功夫了,多準備點撫卹金吧。」

在略微的停頓了一下之後,上校補充道:「還有,告訴團長,我幹你馬!」

「啊?」

通訊員呆滯的抬頭。

「就這麼發!」

中尉揮手:「兩輛泰坦的申請拖了老子半年了,每次都是下次一定,下次他媽的鬼才一定。團長怎麼了?總不能死了都還不讓人罵吧!」

這句話他已經憋了好幾個月了,可如今終於罵出來之後,卻忽然感覺渾身輕鬆了起來,神清氣爽。

就連斷腿的地方都不痛了。

該罵的罵完,該打的繼續打。

人這一輩子總要努力的去做點什麼,這樣死了也不可怕。

他看著螢幕之上漸漸向前的腐爛巨人,手裡捏著引爆器,青筋迸起,嘴角漸漸勾起猙獰的笑容。

來吧,來吧……再近一點,你們這幫狗孃養的,再靠近一點……

那麼用力,直到引爆器的塑膠殼上崩裂縫隙。

可陡然之間,整個大地都劇烈的動盪起來,搖曳,燈泡熄滅,破裂,在呼嘯的颶風之中,不知道多少碎石和破片飛上了天空。

中尉的眼前一黑。

幾乎跌倒在了地上。

引爆了?

不對,自己還……

可很快,當巨響漸漸消散時,他再一次聽見了外面的聲音。

炮聲和轟鳴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尖叫,還有興奮的吶喊,那不知道多少人歡呼的聲音,令顫慄的通訊員愣在了原地。

茫然呆滯。

「這是……怎麼了?」

中尉沒有回答。

他呆呆的看著身旁黯淡閃爍的螢幕,還有那個從未曾見過的源質識別碼,許久,彷彿明白了什麼。

手中的引爆器從抽搐的手指之間落下,而他癱軟在破椅子上,看著頂棚的裂口,以及外面那依稀的天空。

再忍不住,笑出了聲。

「大概是……天亮了吧?」

在螢幕上,那一長串識別碼之後,只有一個名字。

【原罪軍團·槐詩】

但此刻,那個名字出現的瞬間,卻令人如此的安心,就好像已經得救了一般。

如今一旦放鬆,連日以來的疲倦和痛楚驟然湧現,昏沉襲來,迫不及待的想要睡著,可是同時,內心中的不安卻越發的強烈,不斷湧現。

在傻笑裡,中尉忽然愣了一下,僵硬的抬頭,看向通訊員,眼角忽然跳了一下:「剛剛……最後那句沒發吧?」

通訊員沉默著,尷尬的移開視線,沒有回答。

來自另一邊的回覆出現在螢幕上。

只有一個加黑加粗的標點。

——【?】

媽的,讓你求援的時候,也沒見你的手能這麼快啊?!

沉默裡,中尉呆滯的抬起頭。

剋制著流淚的衝動。

只是眼前一暗。

明明剛剛才天亮,怎麼忽然就黑了呢……

但此刻,被黑暗籠罩的,卻不止是他一個人……當毀滅之光從天而降,一切便被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

天並沒有亮。

就彷彿,太陽出來之後,要下雨了一樣。

在稍縱即逝的暴虐之光之後,一切都籠罩在了陰雲之中,擴充套件,像是厚重的氈毯蓋住了天空。無窮電光在雲層之中跳躍,可是卻無法帶來光明,只能照亮一張張蒼白的畸變面孔。

在驟然斬落的雷光之下,鋼鐵巨樹之上無窮的鐵葉跳躍著電芒,宛如長喙一般的面具後,一隻只猩紅的眼瞳睜開,再然後,一雙雙鐵翼自鴉人們的後背之上展開,鋒銳的爪子摩擦著樹幹,迸射出火花。

飢渴的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早已經迫不及待。

等待著槐詩的命令。

直到那一根抬起的手指緩緩落下……

就好像是無形的鎖鏈被解開,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鴉潮騰空而起。

兇戾的鐵鴉們飢渴的撲向了每一個活物,鐵翼呼嘯,從天而降,足部的利爪切裂血肉和骨骼,長喙啄食著內臟和靈魂。

那一張張酷似面具的面孔,也被血腥所染紅。

喜悅鳴叫。

而大地之上緩緩擴散的黑暗,也彷彿無形的泥潭,將屍骸和死亡盡數吞沒,瞬間蔓延,以無以計數的構建起大司命的迴圈。

再然後,天雷振奮。

浩蕩的龍吟聲從天穹之上擴散,一道耀眼的雷光便已經縱橫轉折,跨越了漫長的距離,直穿向了戰場的最深處。

所過之處,一切幻象被盡數撕裂。

彷彿玻璃被打碎了一樣。

展露出令人窒息的景象。

在數十隻腐爛巨人的拉扯之下,鐵鏈緊繃,延伸向了天空。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巨巖一般,岩石之上雕刻著一張張詭異的面孔,或人或獸,而層層岩石展開,綻放如蓮花。

就那樣,默默的汲取著戰場之上的鮮血和生命,孕育著災禍之卵。

此刻,當養分在外來者的擷取之下驟然斷絕,鐵石襁褓中就迸發出慘烈的嘶鳴,宛如卵殼一般的肉層被撕碎,四五條幹枯的手臂就從其中探出。

彷彿垂死者的手指那樣,向著槐詩遙遙抓出。

粘稠的惡意如同暴雨,瞬間籠罩了昇華者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