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枇杷果(六)

他這兩日感受得到徐千嶼對禁制的攻擊,那一劍一刀,都是反抗。他和師尊所想截然不同。徐千嶼沒有理由安分待著。

她勢必要敲出點聲音,不為別的:靜了,便被犧牲。她唯有如此,才能走出院落,唯有如此,才能生存。這亦是他一路行來,切身體會。

那雪地之中,豁然卷出春芽無數,但轉瞬掩埋在厚重風雪下。

然此消彼長,草又冒出翠尖。雪高一寸,草長一寸。片刻後風停雪止,劍意溫柔收稍,沈溯微靜靜看著眼前一片雪中春信,三月逢青。

似悟非悟。

他尚未擇道,但這冰雪肅殺的無情道劍法,卻仍然練著。縱然白日練劍,夜晚夢魘,仍直破至最後一重。能使他變強的事,為何不做?

只是「六合無情」劍招最後一式,竟有轉機,名為「萬物生」。

沈溯微感知到那光點,恰好進了戒律堂。他歸劍入鞘,跟了上去。

*

這一上午,徐千嶼鞭了五人。

戒律堂刑鞭就掛在牆上,只有十九節,不長不短,還算趁手。

她按蔑婆婆所說,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屈尊換上了白色的弟子服,又拿粉將硃砂遮了。看上去就是蓬萊宗門內的一名普通女修。

那些受刑的弟子如她當日一般垂頭喪氣,往刑臺上一趴便默默無聲,並無搭理她的興致。挨完鞭,自己使個清潔術,替下個弟子清理好刑臺,便走了。

徐千嶼不多話,上來就鞭,無人發現異樣。

除了這第六個。

此人是個年輕男修,光看其嬉皮笑臉的模樣,便知道他不知是「幾進宮」了,早已練厚了臉皮,不將受罰當做恥辱。

他含笑歪頭,將徐千嶼打量一番,很有些輕佻:「平日裡不是那些婆子嗎?怎麼今日是個漂亮姑娘。」

徐千嶼看他是令牌上最後一個,懶得理會,捲起鞭子指了指刑臺,示意他趴好。

這弟子卻並不怕她:「你是外門的小師妹嗎,我怎麼沒見過你?你可是今日代班的?打個商量,你看師兄我丰神俊朗,能不能給我輕點打?」

徐千嶼看都不看他:「趴下。」

見她冷若冰霜,這弟子沒趣,眉目間閃過一絲戾氣,豁然厲聲喝道:「哎,你是不是混進來的?給我看看令牌。」

徐千嶼心虛一瞬,卻沒有被唬住,拿出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伸手一奪,卻不想徐千嶼收得更快,叫他抓了個空:「叫你看,可沒叫你摸。」

這弟子何時見過此等氣焰跋扈的女修,當即被激怒,感知到對方修為低微,便起了歹心,將袖子一挽,冷笑道:「小小年紀,怎麼跟師兄說話?今日我便替你師父好好教訓你一下。」

可還未及逼近一步,便停下來。

他覺察到室內出現一股極強的威壓,回頭一看,沈溯微憑空穿牆而來,無聲站在室內。

「……沈師兄?」

徐千嶼突然看見師兄,百口莫辯,才跑出來半日被抓了個現行,心都狂跳起來。沈溯微已走到她面前,卻沒有問責,只是伸手道:「鞭子給我。」

徐千嶼不知他要做什麼,便將鞭子遞給了他。

沈溯微又叫她退至一旁。

那弟子看看他手中拿鞭,臉色變得難看。

沈溯微看著他,平靜道:「依門規,我可以鞭你。」

蓬萊確有規定,尊長有權利懲處年幼弟子。內門弟子高於外門,沈溯微排行亦比他長,今日打他合情合理。

但是倒了什麼黴,同樣受刑,人家是雜役鞭打,他偏趕上修士來抽?

那弟子還欲求情,沈溯微已經轉身去看懸於牆壁的令牌,那上面顯出受刑者的名字和鞭數:「陳鐸,是你?」

「是……是我。」

「三十鞭,請。」

陳鐸不敢廢話,趴在刑臺上。

徐千嶼眼睜睜地看著,沈溯微待那弟子趴好,一鞭抽下去。他只動了腕,幅度很小,像沒怎麼使勁。

師兄好像不太會使鞭。

「啪」地一下,這一鞭攜風而下,避開重要的經脈,卻仿若深深嵌入皮肉神魂,又拔離而出。

陳鐸驟然瞪眼,毛骨悚然,受了無法言說之慘痛。隨即他意識到,倘三十鞭都是這個強度,打不到一半他便一命嗚呼,故而他惶恐不已,當即求饒:「沈師兄,沈師兄饒命!沈師……」

第二鞭落下,截斷他的話頭。他整個人睜著眼失去了意識。

後面的鞭卻放柔了,以至於他恍惚昏迷的這片刻,輕鬆過去了幾十鞭。待他慢慢轉醒,再度感受到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以為會這樣捱到結束時,沈溯微腕上陡然發力,一鞭下去,陳鐸青筋暴出,仰頭慘叫起來。

徐千嶼看看這個人,再看看師兄幅度很小的鞭,很是狐疑。

她分辨不清這個人是真的還是裝的,若是裝的,他一驚一乍,表情猙獰。是因為時常受罰,沒了廉恥之心,所以才放縱地做這種怪相嗎?

又是一鞭,較剛才更重,陳鐸頭上汗如雨下,大口呼吸。數鞭下去,他說不出話,驚恐淹沒了他。他感覺神魂只剩一線牽連,只需再來上一鞭,這一線繃斷,他便命喪此地。

但這一鞭在沉重的呼吸中,遲遲未至。半晌,沈溯微柔和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三十鞭,打完了。」

陳鐸死裡逃生,撐著爬起,腳一踩著地面,便軟倒下去,但沈溯微一把將他撐住,未使他跌倒在地。

沈師兄扶他的力道恰至好處,他雪白衣襟上,尤有清淺冷香飄來。

陳鐸立刻掙扎著撒開了他的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講不出來,只是抖如篩糠地行了個禮,便倉皇離開。

他走得失魂落魄,忘記清理刑臺。沈溯微默不作聲地使了個清潔術,將刑臺和鞭子都清理一遍。

徐千嶼知道現下沒了外人,該興師問罪她了,便走到沈溯微身邊。盤算著先謝他解圍,再同他解釋一下蔑婆婆的事。

還未開口,沈溯微轉頭對她道:「你方才如何使鞭?」

說著將鞭遞過來,叫她示範。

徐千嶼聽出這話竟有指點之意,不禁懷疑道:「可你不是用劍的……」

話音未落,沈溯微忽而朝她放鞭,徐千嶼躲閃不及,本能地閉上眼一縮脖子,那鞭卻並未打在她身上,只是帶過些風聲。

再睜眼,卻見鞭在自己腰間纏繞了數圈。

他將手一拉,徐千嶼感到一股勁力,陡然將她拉到他眼前。

刑室昏暗,唯開一扇高窗。沈溯微垂眼瞧她,半明半暗中,光透過他鴉羽般的睫毛,彷彿透過蝴蝶翅膀照進瞳孔,照出種剔透的華彩。

徐千嶼伸手一摸,腰間的鞭子灌滿力道,緊繃繃的,暗中詫異。

蔑婆婆打鞭一輩子,也不過能叫鞭梢卷一下,摘一顆枇杷,那還是一瞬間的事。叫鞭子纏這麼多圈,還能定住,這是如何做到的?

沈溯微看著她道:「可否?」

徐千嶼不禁點頭:「很可以。」

他未言其他,再將鞭把遞過來,徐千嶼捏住,鞭子即刻鬆了,鞭梢垂落到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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