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枇杷果(六)

蔑婆婆忙完那一小段時日,帶來一個訊息:太上長老閉關了。

徐千嶼從床上一躍而起:「真的?」

蔑婆婆追著徐千嶼跑到庭院,見徐千嶼用手推了推禁制,面露失望。

禁制還沒解除呢。

蔑婆婆雖不知曉此院禁制與太上長老有何關係,但見徐千嶼神情急切,便猜測掌門可能同她允諾了什麼:

「你別急。掌門日理萬機,總有忙不過來的時候,既答應了你,興許是有事情耽擱,不妨多等幾天。走,去院子裡打陀螺。」

徐千嶼隨她去了。

不過,等了三日,禁制沒有開。第四日也沒有,第五日也沒有。

徐千嶼忍不住砍一劍禁制,想提醒一下徐冰來,可是那端卻沒有任何迴音,徐冰來甚至不再出手加固禁制了。

這日已是第六日,徐千嶼連陀螺也打得心不在焉。正打著,耳邊蔑婆婆「哎喲」一聲掉了鞭,面色痛苦地按住肩膀。

「怎麼了?」徐千嶼急忙扶住蔑婆婆,見她一頭汗,將她扶到了屋內,按坐在自己的床上。

蔑婆婆左手摁著右肩,蜷縮身子,猶自痛呼不止:「肩膀,怕又廢了。」

蔑婆婆在凡間揮鞭三十年,落下一身傷病。五十歲那年,她最後一揮鞭,肩上那勞苦了一生的筋脈徹底斷裂,她當下痛得從馬背上翻了下來,不省人事。

這亦是她上仙門做雜役的理由。

仙門有仙丹塑身,又有靈氣蘊養,雖勞苦些,尚能得個健全身;若是在人間,她從此便殘廢了。

她在此處養了好些年,原本靠丹藥養好這舊傷,但她死性不改,見了徐千嶼,興致上頭便忘了疼。這個月打鞭的次數,比她過往十年加起來還多,一下子便將這條筋又磨損了。

她需要立刻停下休養,以免損斷。

徐千嶼聽她斷續說完,也急出了一頭汗:「哪還有丹藥,你去再要一顆?」

「仙丹豈是那麼容易得的。」蔑婆婆邊咬著牙邊笑她,「我只是個雜役,勞苦三四年方換得一枚仙丹。服下也不是立刻頂用,還得將養好些日子。唉,可惜,不能同你打鞭了。」

「這時候還打什麼鞭?」徐千嶼近日對鞭子的興趣已不那麼大,又見蔑婆婆痛成這樣,哪還有心思玩耍,便將被子拉開,「你別動彈了,就在我這裡將養吧。」

蔑婆婆倒在床上,哼哼唧唧。緩過來些,她又坐起來,作勢要下床,被守在床邊的徐千嶼一把攔住。

「幹嘛。」徐千嶼道,「何不躺回去?」

蔑婆婆說,自己還有活要幹。

「豈有此理!」徐千嶼道,「不能找人代班嗎?」

「代什麼班,我自己便是給人代班的。」蔑婆婆苦笑,從口袋摘出一枚令牌,給徐千嶼看,「這可不是閒雜差事,怠慢不得。我還能撐一日,我得走了。」

徐千嶼一看那金光閃爍的令牌是戒律堂令牌,便想起蔑婆婆除雜役之外,還有一身份,是戒律堂代班行鞭刑的。

可是,這活計不正是揮鞭嗎?她傷在肩膀,又如何能再揮鞭?

「你、你……你能不代了嗎?」徐千嶼急道,「就跟原本那人說,叫他自己回來幹自己的活。」

蔑婆婆又給她逗得哈哈大笑,覺得徐千嶼蠻不講理的性子,很有些孩子氣,便愛憐地摸一把她的臉頰,「若是他自己能幹,又何必找人代班呢?」

說著便要下床,卻仍是被徐千嶼一把阻住。

徐千嶼臉上絲毫未笑,很是認真:「我代你去。」

蔑婆婆一怔,回頭見徐千嶼一雙黑漆漆的瞳子,專注地盯著她瞧。她一生無兒無女,卻在此時感受一種炙熱的依戀之情,一時說不出話,又很羞慚:若不是她一把年紀還貪玩,何至於讓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如今更叫小的反過來照顧她,怎不羞人。

徐千嶼見她半晌不說話,不確定道:「我行嗎?」

「怎麼不行。」蔑婆婆道,「我在蓬萊宗門內十多年,沒有見過誰比你更聰明,更會打鞭。何況戒律堂的鞭子,只有十九節,你如今已經能揮二十三節鞭了。」

徐千嶼一聽,喜不自勝,但蔑婆婆道:「你不能去。」

「為何?」

「你在掌門的禁制內,怎麼能出去?若是出去了,掌門怪罪下來……」

徐千嶼聽她話有鬆動,沒有急著辯解,而是鎮靜問道:「婆婆,這禁制為何只擋我,而你們送飯的人卻來去自如?」

蔑婆婆嘆了口氣:「咱們這交情,我也不瞞你,望你不要給別人說,我告訴了你。」

隨後,她拉開袖子,胳膊上以金筆畫一方方正正的繁複密令:「有此密令者,可以出入禁制。但不能向外人談論,這禁制內的人的年紀、容貌等訊息,否則反噬,這條胳膊也不能要了。當日夢渡兩個小師姐,把她們胳膊上的密令抄在我胳膊上,我便能來送飯了。」

徐千嶼點點頭。跟她本人說,倒是不算洩露。

她又看蔑婆婆一眼,恰好屋內有筆墨,徐千嶼取了來,令蔑婆婆伸出手臂,照著那密令在自己手臂上抄繪了一份。

蔑婆婆不安:「這樣行嗎?」

「如何不行。」徐千嶼又道,「你確定太上長老閉關了?」

「確定。此番出海遠行,還帶了好些童子,船上裝了差不多半年的衣物和香料。」

徐千嶼說,掌門早就答應,太上長老一走便將她放出來,只是忘記下令而已,她出去是理所當然。

且她只是抄小路去戒律堂,戒律堂人稀,刑室內更封閉無人,沒人發現她,她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明面上還是等著掌門下令,豈不給足他面子。

蔑婆婆嘴拙,一時竟無從反駁,眼看著徐千嶼換了衣裳,從她手裡抽走了令牌。

「你在這裡安心休養。待你好些,我將你換回來。」

*

沈溯微劍映寒霜,在落雪中泛著淡淡蒼青。

他轉刃垂眼時,神識便感知到一個小的光點出了禁制。

他不似徐冰來,會瞬間為此牽動心神。他能一邊靜靜留意徐千嶼的舉動,一面揮劍於天寒地凍間。劍氣行雲流水,毫無凝澀。

徐芊芊能起床行走,太上長老閉關,按說徐千嶼已經安全。但掌門卻遲遲未下令將禁制解除。他也未出言提醒。

他知道徐冰來有自己的顧慮。

徐冰來用禁制看護千嶼,亦是為保自身利益:倘若真的犧牲千嶼而救芊芊,一旦芊芊康復,甚至有了靈根,芊芊天真孝順,必然被太上長老拿捏,成他手中卒子。

如今內門三個弟子都倒向掌門,太上長老需要有人為自己驅策。倘若這人是芊芊,那便是掌門不願看到的了。

一劍轉來,北風捲地,白草折伏,萬物肅殺。

沈溯微漆黑的髮絲飄飛在空中。

這件事若只考慮利益,直接令徐千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凡間,其實最方便。如果沒有徐千嶼,太上長老想找到親姐妹這樣適合的靈體,並不容易。

但無論是他還是徐冰來,尚存道心,都認為不該如此。

他橫劍劈來,大風過境,撥雲見日。日下之雪明媚無比,但有光則有影,銀浪翻滾,光影交織。

徐冰來或許在考慮,叫徐千嶼常年呆在禁制內,這樣既成全自己道心,又不給太上長老可乘之機。斷不可讓她修煉,徘徊人前,除非她能立刻強到完全自保,否則時時要人注意,日後麻煩無窮。

掌權之人,最怕麻煩。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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