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漢白突然發火:「你知道個屁!」他抓住紀慎語的手臂往前走,走到車旁一推,在敞亮的街上罵,「也別說什麼場面話,肉體凡胎,誰沒有點不光彩的心思?你此時不貪,假以時日學一手絕活,還能禁住誘惑?但凡惹上厲害的,下場和你那師哥一樣!」紀慎語委屈道:「我不會,我沒有想做什麼。」
丁漢白不容他反駁:「我還是這句,現在沒想,誰能保證以後?這事兒給我提了醒,回去後不妨問問他梁鶴乘,落魄至此經歷過什麼?也許經歷不輸那房懷清!」
紀慎語一向溫和,卻也堅強,此刻當街要被丁漢白罵哭。他倚靠車身站不穩,問:「那你要我怎麼辦?捉賊拿贓,可我還什麼都沒幹。」
丁漢白怒吼:「等拿贓就晚了!你知不知道我激出一身冷汗?剁手,你這雙爪子磨指頭我都受不了,風險難避,將來但凡發生什麼,我他媽就算跟人拼命都沒用!」
紀慎語抬頭:「師哥……」
他還沒哭,丁漢白竟先紅了眼。
他害怕地問:「為什麼我磨指頭你都受不了?我值當你這樣?」
丁漢白百味錯雜:「……我吃飽了撐的,我犯賤!」
凡事最怕途中生變,而遇見佟沛帆和房懷清,對紀慎語來說算是突發意外了。那些淋漓往事,經由房懷清的口講出來,可怖的,無力的,如同一聲聲長鳴警鐘。
他又被丁漢白罵得狗血淋頭,從他們相遇相熟,丁漢白是第一次對他說那麼重的話。他空白著頭腦癔症到天黑,忽然很想家,想丁延壽拍著他肩膀說點什麼,想看看梁鶴乘有沒有偷偷抽菸。
夜幕低沉,飯桌少一人,丁漢白以水土不服為由替紀慎語解釋。其實他也沒多少胃口,兩眼睜合全是房懷清那雙斷手,齊齊剁下時,活生生的人該有多疼?
誰也無法預料將來,他向來也只展望光明大好的前程,此刻味同嚼蠟,腦中不可抑制地想些壞事情。之後,烏老闆找他商量明天採買的事兒,他撐著精神聽,卻沒聽進個一二三。
丁漢白踱回房間,房裡黑著,空著,什麼都沒動過,除卻行李箱裡少了包八寶糖。他沒有興師問罪的打算,但紀慎語這副縮頭烏龜樣兒不能不訓。追到另一間,也黑著,開啟燈,紀慎語坐在床上發呆,周圍十來張糖紙。
丁漢白問:「又搬回這屋,躲我?」
紀慎語垂下頭,戳中心思有些理虧。丁漢白又說:「躲就躲,還拿走我的糖,我讓你吃了?」
讓不讓都已經吃了,總不能吐出來,紀慎語無言裝死,手掌撫過床單,將糖紙一併抓進手裡。丁漢白過來,恨不能抬起對方的下巴,心情幾何好歹給句痛快話。
「出息,知道怕了?」他坐下,「跟姜廷恩一樣窩囊。」
紀慎語徐徐抬起臉:「我不怕。」目光切切,但沒多少懼意,「房師哥走了歪路,你不能因此預設我也會走歪路。當初認梁師父,是因為不想荒廢我爸教給我的手藝,根本沒打算其他。何況,將來我是要為玉銷記盡力的,否則當初就不會讓師父回絕了你。」
他陳述一長串,理據分明表達態度。還不夠,又反駁白天的:「倒是你,當初巴結我師父求合作,我作偽你倒騰,聽著珠聯璧合,我看你將來危險得多。」
丁漢白叫這一張嘴噎得無法,耐著性子解釋:「誰說你作偽我倒騰了?古玩市場九成九的贗品,沒作偽的人這行基本就空了,可作偽不等於惡意謀財。」
他湊近一點:「真品之所以少,是因為輾轉百年難以儲存,絕大多數都有損毀。你的手藝包含修復對不對?收來殘品修復得毫無痕跡,即使告訴買主哪處是作偽,價值照樣能翻倍。」
收真品需要丁漢白看,修復就需要紀慎語動手,這是光明正大的本事,也是極少人能辦到的活計。紀慎語聞言一怔,似是不信:「可你白天罵我的話,我以為你不讓我再跟著師父學了。」
丁漢白微微尷尬:「我當時被房懷清刺激了,難免有些急。」
紀慎語問:「你真的想這樣幹,然後將來開古玩城?」
丁漢白答:「是。」人都有貪慾,走正道或者撈偏門不關乎技藝,全看個人。他去握紀慎語的手,不料對方躲開,落了空,他的聲音也低下:「如果你按我說的辦,將來古玩城也好,別的什麼也好,都會有你一份。」
這是句誘惑人的話,可紀慎語想,憑丁漢白慧眼如炬的本事,就算沒他也無妨。因此他問:「如果我不願意呢?」
丁漢白卻誤會:「如果不願意,那就要許給我別的什麼,照樣有你一份。」
沒待紀慎語追問,丁爾和推門進來,丁漢白瞬間成了串門的。他起身,拿走剩的半包糖,淡淡地問:「不跟我睡了?」
被子已經搬回,再搬去多沒面子,紀慎語說:「嗯,我在這屋睡。」
丁漢白不在意的姿態沒變,話卻原汁原味:「偷吃我的糖,一躲就完事兒?老實跟我走人,擦藥捏肩哪個都別想落下。」
紀慎語匆忙跟上,又和丁漢白睡了。
此行過去三四天,奇石市場也觀望得差不多,最後一趟去巴林右旗敲定買賣。丁漢白與佟沛帆再見,分毫未降買下那幾塊極品雞血,一轉頭,見紀慎語晃到車門外,若有似無地窺探房懷清。
房懷清費力搖下車窗:「有什麼事兒?」
紀慎語說:「師哥,我想問問師父經歷過什麼,弄得這麼落魄。」
房懷清明白紀慎語不忍問梁鶴乘往事,不耐道:「左右跟我差不多,他那雙鬼手唬弄了鬼眼兒,反過來又被鬼眼兒拆局,當年四處逃竄避風頭。我是叫他失望,他也未必一輩子亮堂,這手藝,精到那地步,誰能忍住不發一筆橫財?」
房懷清說完一笑:「我是前車之鑑,未必你將來不會重蹈覆轍。」
紀慎語說:「我不會,就算我心思歪了,我師哥會看著我的。」
房懷清覷他:「師哥不是親哥,他憑什麼惦記你?你憑什麼叫他惦記?」
這話乍聽涼薄,細究可能別有洞天,紀慎語上前駁斥,不料房懷清兩眼一閉不欲搭理。他向來不上趕著巴結,見狀離開,陪丁漢白循訂單去收巴林凍石。
也與這偶遇到的二人告了別。
滿打滿算一天,所有石料悉數買好,晚上和家裡通了電話,定下歸程。
又一日,師兄弟三人輕裝上陣,開著麵包車在赤峰市區轉悠,先去人民商場,家裡人口多,禮物大包小包。丁漢白走哪兒都是大款,揣著錢夾四處結賬,丁爾和跟紀慎語真成了夥計,拎著袋子滿臉開心。
各色蒙古帽,丁漢白停下,想起自己也有壓箱底的一頂,是丁延壽第一次來內蒙給他買的。丁爾和也有,丁厚康給買的,算來算去,就紀慎語沒有。
丁家兩兄弟齊齊看著紀慎語,紀慎語頗覺不妙,稍不留神,腦袋一沉,被扣上一頂寶藍色的帽子。他梗著細脖,任那二人打量。
丁漢白壞嘛:「不太好看,拿那頂綴珠子的。」
丁爾和立即去拿,紀慎語忙說:「那是女式的!」
丁漢白打趣:「女式的怎麼了?你不是還穿過裙子、戴過假髮嗎?齊劉海兒,長及胸口,抱起來甩我一臉。」
紀慎語上前堵丁漢白的嘴,摘下帽子就跑,跑幾步回個頭,竟有一絲捨不得。那種帽子他頭一回見,覺得新鮮,要不是那兩人作怪,他就能多試戴一下。
丁漢白眼看人跑遠,得意地喊來售貨員結賬。
這一上午逛街還不夠,三人整裝待發,終於去了牽腸掛肚的大草原。地界逐漸寬闊,草原已成雪原,遠遠地望見幾處蒙古包。
四面潔白,炊煙也是白的,紀慎語看花了眼,扒著車窗縮不回腦袋,激動地讓丁漢白看羊群,又讓丁爾和看駿馬。
丁漢白又提舊事:「應該在這兒學開車,沒樹可撞。」
紀慎語兜上帽子,蹬著氈靴,不搭理人,頭也不回地衝向白茫茫大地。他首觀奇景,幾乎迷了眼睛,一腳一坑,跌倒也覺不出痛,吶喊一聲,皆散在這片遼闊的土地裡。
「紀珍珠!」
紀慎語回頭,丁漢白從牧民那兒牽來兩匹高頭大馬,鬃毛飛揚,鐵蹄偶爾抬起。他還沒騎過馬,但頓時幻想出馳騁賓士的姿態。
三人各一匹,起初只敢慢慢地騎,好似狀元遊街。丁漢白和丁爾和都騎過,漸漸耐不住性子,牽緊韁繩便加快速度。紀慎語本不想跟,可緊張之下夾緊了馬肚,也飛馳起來。
一陣瘋狂顛簸,暖胃的奶茶都要吐出來,紀慎語「吁吁」地喊,漸漸與那二人產生距離。丁漢白凡事必要拔尖,一味揚鞭加速,將丁爾和也甩在身後。
夠快了,夠遠了,他一身寒氣減慢速度,馬蹄踏雪帶起白色的霧,回頭望時,紀慎語變成一個小點。他便在原地等,呼嘯的風雪折磨人,他忍著,等那一個小點靠近,面目逐漸清晰。
紀慎語羨慕道:「師哥,你騎得那麼快,像演電影。」
丁漢白問:「你想不想試試?我帶著你。」
他跳下,蹬上紀慎語的馬,隔著棉衣環抱住對方,那樣柔軟。牽扯韁繩,吼一聲令馬奔跑,有意無意地,用胸膛狠撞紀慎語的肩膀。
紀慎語張著嘴巴,冰雪灌進肺腑,可身體卻在顛簸中滾燙。一下下,他被丁漢白撞得魂飛天外,羊群,乾草垛,所經事物飛快後退,他陷在丁漢白的懷中一往直前。
天地漫長,時光永久,四手糾纏一截韁繩。
風也無言,雪也無言,一兩雙吹紅的眼睛。
馬兒停了,周遭茫茫萬物皆空,丁漢白喘著,翻身下馬在雪中艱難行走。尋到一片雪厚的地方,揚手展臂,接住紀慎語的飛撲。
他疲憊,也痛快,但各色情緒摻雜仍能生出一線壞心。接住對方的剎那膝蓋一軟,抱著紀慎語向後倒去,拍在雪地上,迫使紀慎語壓實他的心肝脾肺。
紀慎語驚呼,而後藏在帽中笑起來,骨碌到一邊,和丁漢白並排仰躺在雪面。天如藍水翡翠,地如無暇白玉,只他們兩個沉浸其中,聽著彼此的呼吸。
丁漢白扭頭,伸手壓下紀慎語的帽子,露出紀慎語的側臉。「小紀,我第一回是叫你小紀。」他說,「後來作弄人,喊你紀珍珠。」
紀慎語轉臉看他,雙頰凍紅,瞳仁兒透光。「師哥,我覺得你這兩天有些不一樣。」他猶豫,「也不對,最近總覺得你哪兒不一樣。」
丁漢白問:「煩我?」
紀慎語否認,瞥見丁漢白壓帽子的手,通紅。他摘下一隻手套,笨拙地側身給丁漢白套,棉花很多,有一點小。丁漢白任由擺置,一隻手暖了,說:「你那隻手冷不冷?」
不冷是假,紀慎語握拳,輕輕地笑。
丁漢白不壓帽子了,握住紀慎語那隻裸露在外的手,包裹得密不透風,說出的話絮絮叨叨:「你那本事太傷身,稍有不慎犯險,最壞那步可能致死致殘。即使平平安安,手藝學透,手指也磨爛虯結成死疤。你不害怕?不論前者,單說後者也不怕?你明明那麼怕疼,怎麼能忍受那樣的罪?」
紀慎語恍惚,喊一聲師哥。
丁漢白的嘆息融在雪裡:「我說了我犯賤,替你怕,為你疼。我罵過訓過的人不計其數,全是給自己出氣,讓自己順心。就你,一回回一句句,都他媽是為你操心。」
紀慎語驀地心慌,蜷縮胳膊要抽回手,這一動作惹得丁漢白側目,那眼神失落、生氣,噬人一般。丁漢白當然生氣,他一腔在乎給了這白眼狼,暗示不懂,反要拒他於千里之外。
為什麼?
憑什麼?!
「珍珠。」他沉聲,笑裡藏刀,「景兒這麼好,師哥給你留個念。」
丁漢白說完,如虎豹伺獵,待紀慎語望來便繃身而起!強硬地,難以反抗地籠罩在紀慎語上方。最近反常?他何止最近反常,他一顆心翻覆烹煮,早不復當初。
「師哥?」紀慎語驚慌地叫他。
丁漢白沒應,直直俯身,冰冷的唇印上紀慎語輕啟的嘴,融化一片雪花。如他所幻想,攻入牙關,掠了舌頭,無情又多情地攪弄涎水至嗚咽哀鳴。
軟的,甜的,能叫人發瘋。
那小南蠻子兩眼睜大,吼叫掙扎,軟綿綿甩出一個耳光。丁漢白翻身躺倒,唇齒咂著甘冽滋味兒,目光如鉤似箭,將紀慎語牢牢釘在視野中央。
他猖狂大笑,下流又逍遙。
這草原,這人間,丁漢白想,總不算白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