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那眉眼間有幾分記憶裡的熟悉,趙臨豐簡直不敢認。
突然,沈祝山看見是他,也是將他認了出來,「原來是你啊。」沈祝山轉頭環視了這家超市,笑了一下:「不錯啊,當上老闆了。」
沈祝山這麼一笑,語氣又是趙臨豐熟悉的語氣,臉上的梨渦露出來,身上的那股兒兇勁立馬散了一半,趙臨豐緩緩回過神來。
「哈!」趙臨豐乾笑了一聲,「哪是什麼老闆啊,這我爸媽的店。」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沈哥!你什麼時候出來的!你瞧瞧。」
趙臨豐將椅子拉出來,熱情地拍沈祝山的肩膀,「快坐下,你不早來找我。」
沈祝山感覺到趙臨豐打遊戲打得發熱的手掌拍在自己肩膀上,語氣裡的熱切,他整個人也熱乎了起來。
沈祝山總算見到熟悉的人,這麼被拍了一下肩膀,才算是感覺三魂六魄被拍了回來,他踏踏實實落在外面,落在自由的,熟悉的地面上了,如此他才算是真的「出來」了一樣。因為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出獄,孤零零地睡了一夜,又孤零零地上完墳,坐牢坐了六年半,出來物是人非,永福巷裡的鄰居搬走的搬走,這座小城市裡的變化很快,讓沈祝山有種游離在外的感覺,見到趙臨豐,讓他感覺他終於從單機的狀態,跟這個世界重新連線上了。
「剛出來,沒兩天。」沈祝山說,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趙臨豐,感覺這趙臨豐都沒怎麼變化,沒長大似的,「對了,你們幾個都怎麼樣啊?」
趙臨豐說:「我們幾個都還行,劉豪去北方上了大學,在那邊談了個有錢女朋友,去年結婚了,贅入豪門了算是,二狗在省會,他爹給他花錢投資了個飯店,前年回來開了一寶馬回來在我這店門口兜了三圈都不止,徐承出國了,這兩年聯絡的少些……」
趙臨豐嘴裡得吧得吧說著,眼睛時不時又觀察沈祝山的表情,他笑嘻嘻地,像是想要故作輕鬆的氛圍,但是語速有些快,顯示出來一些掩飾不掉的侷促。
沈祝山進去之後,頭一年拒絕跟所有人見面,那時候年紀小可能是自尊心強也可能是旁的什麼,大家都升高三了,之後出國的出國,考上大學的考上大學去外地了,大家都有自己的圈子,誰還能惦記著遙遠的小縣城裡的「大哥」呢,更何況越長大越知道,這種少年學生時期的情誼是很脆弱的,很容易隨著進入新圈子,變換新身份,彼此之間越走越遠,可能沒什麼矛盾,就是慢慢淡了。
沈祝山坐牢又不是什麼光彩事,這地方小,一點醜事都能傳得人盡皆知,家長都三令五申不能再和沈祝山這種人有什麼牽連,一來二去的,再深的情誼也很容易被時間和一些風言風語磨消磨了。
趙臨豐邊說邊打量沈祝山,他其實現在對沈祝山的情緒是很複雜的。
一方面沈祝山當初做的事在這個小地方而言是非常駭人聽聞的,再看他現在的相貌,因為太瘦臉部輪廓顯得很深,從前那一雙大眼兒在臉上便顯出來不和諧的突兀,頂這麼個透著青的髮型,真有點電視劇裡那種窮兇極惡的勞改犯的氣質了。
雖說那個時候大家都不學好,都在學校裡當混混,拿著小鋼棍有時候亂甩兩下,牛皮什麼的都沒少吹,但是誰又真的敢做出來犯罪的事呢,一方面趙臨豐有點兒怵,另一方面,到底是自己少年時期點頭哈腰跟隨過的大哥,這會兒看見沈祝山,身上穿著舊衣服,不知道從哪個泥巴地裡過來,褲腿上還沾著泥灰,這麼灰撲撲的,落魄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心思上有一些微妙,而且那時候稱兄道弟,恨不能為兄弟兩肋插刀,結果沈祝山蹲大牢這麼些年,趙臨豐都沒去看過,趙臨豐想一想,怎麼會沒去看過他呢,第一年是沈祝山拒絕見面,那第二年呢,自己好像去外地上學去了,第三年呢……
沈祝山聽完趙臨豐的話,點了點頭,還笑了笑,他說:「真沒想到,你們都這麼出息了。」
這瞧著是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趙臨豐思緒被打斷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而後轉念又想,沈祝山怎麼會把這種事放心上呢,這可是沈祝山啊,大哥自然要有大哥的胸懷。
趙臨豐放鬆下來,抬手摸了一把頭:「哎,他們算是出息了,我算是哪門子出息了,這不是蹲家裡啃老呢。」
沈祝山從椅子上起來,走了兩步,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你爸媽把這超市交給你了啊。」
趙臨豐說:「說是交給我,其實奴役我呢,賺的錢也不給我,只給我開工資,那我當苦工呢。」
「一家人,說這些。」沈祝山從貨架上拿了兩包泡麵,又拿了一些洗漱用品:「家裡什麼都沒有,我從你這拿兩件,你算算多少錢。」
趙臨豐殷切地,假模假樣地客氣起來:「沈哥你真見外,你直接拿走就行。」
沈祝山這時候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前臺,拿著手裡的劣質打火機點了煙,催促道:「得了,甭在這裡假客氣了,趕緊算算吧。」
趙臨豐這時候才拿著計算機開始加減上了:「那我給你打個折,打個折。」
「對了,他呢。」
沈祝山突然問。
趙臨豐一抬眼和沈祝山對視上了,煙霧繚繞裡,趙臨豐心頭「咯噔」一聲,他開口說:「你說說班長嗎,班長好像是在外面大城市當白領呢……」
作者「冷山就木」的其他小說
《相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