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趙西平跟隋玉帶著老兩口去酒泉,到了城內,隋玉掏錢給二老買兩身厚實的衣料,又去肉鋪買三斤肉,路過雜貨鋪,她進去買五十文錢的飴糖,這才出城往家走。路上,趙西平將隋玉得來的訊息告訴老爹老孃,以及兩人商定的說辭。
初八的早晨,趙小米一早爬起來為即將的出行忙活,煙囪裡剛冒上煙,趙父突然在睡夢中大喊一聲,趙母嚷嚷幾聲,趙西平兄弟三個慌忙走進老父老母的屋裡。
「我夢到你們阿爺了,他二三十年沒吃兒孫供奉,窮得討飯都討不到,天天被其他鬼追著打。」趙父坐在床上望著三個兒子,說:「老三你代我回去一趟,給你爺修修墳,多燒幾柱香。你成親兩三年了還沒孩子,回去唸叨唸叨,讓祖宗多保佑你。」
趙西平看他老爹一眼,出門說:「隋玉,爹夢到我阿爺了,我要回關中一趟,今天讓二哥送你跟小米回去。」
趙小米納悶,「老家那時候不是發大水了?還能找到?」
趙母揚起巴掌,惱火地罵:「你個死妮子,不關你的事,滾一邊去。」
「滾就滾,我今天就走。」趙小米重重哼一聲,她跑到隋玉旁邊,說:「三嫂,我三哥不能陪你我陪你,我跟你回去。」
「行。」隋玉看向趙二哥,說:「又要麻煩二哥了。」
「弟妹,你二哥在家也沒事,他過去了就留下給你幫忙算了,等春種的時候他再回來。」趙二嫂開口。
趙大嫂動了動嘴,她暗恨,又晚一步,一個月一貫錢的工錢,她男人也能去做。
「胡說八道,我去了就回來。」趙二哥斥一句,老三不在家,他過去住兩三個月算是怎麼回事。
隋玉垂眼沒說話。
事情說定,吃完早飯,趙二哥去找他堂伯借駱駝,問起緣由,他將趙父做夢一事說了,「老三回關中要騎駱駝,我送小米跟老三媳婦去敦煌,人送到了就回來。」
村裡一半的人家都是一個祖宗的,訊息傳出去,大家紛紛湊錢,託趙西平回去給自家爹孃爺奶修修墳。
趙二哥送隋玉跟趙小米先離村,晌午時分,趙西平在族人殷殷囑咐下,挎著隋玉帶來的弓箭隻身離開。
正月十四的午後,隋玉三人走進敦煌城內。
同時,一匹輕騎從長安城奔出。
八天後,趙西平在武威郡遇到快馬加鞭的驛卒,在一連聲急報中,他驅著駱駝走出城門。
聯合烏孫攻打匈奴的訊息傳開,軍屯裡的兵卒重回校場,門上的桃符還沒落上灰,殘存的年味在密集的腳步聲中消失殆盡。
李百戶穿著甲冑上門清點人數,輪到趙家時,隋玉說明緣由:「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往東去了,這會兒若是沒出武威郡,他聽到訊息應該會趕回來。」
趙西平回關中祭祖的訊息早在隋玉回來的時候就傳了出去,李百戶沒懷疑,他只嘆這老小子運道好,完全沒將隋玉的話當真,趙西平若是聽到訊息還往回跑,那真是腦子被驢踢了,上趕著送死。
軍屯裡除了身有殘疾的戍卒,其餘手腳健在的戍卒皆拿上兵器,日日早出晚歸去校場訓練。
老牛叔趁著天黑過來了一趟,隋玉早出晚歸去鋪子裡做生意,一天到晚看不見人。
「去年年底,你嬸子過來找你做什麼?」
隋玉疑惑,「什麼時候?」
「臘月二十四的晚上。」老牛叔盯著她,「你去看你的族人了?」
隋玉不承認,她搖頭說:「我去幹什麼?該去探望他們的人又不是我。」
老牛叔不再問,轉而說:「你那些族人這次要上戰場,作為奴隸,戰場上的奴隸十去九不還。你嬸子還不知道,明天你跟她去西城門等著吧,送行。」
隋玉攥緊了手,「我不想去,我不想看,你陪她去吧。」
「我去看她為另一個男人哭?」老牛叔覺得好笑,「不去就不去吧,不去挺好。」
隋玉第二天在鋪子裡呆坐,街上萬人走動的腳步聲震動了半座城池,她坐不住了,鎖上鋪子,帶著趙小米跟隋良疾步朝西城門走去。
佟花兒早上沒來鋪子,隋玉在西城門的牆根下看見了她,她神色木然地盯著眾多將士一步步走進城牆的門洞裡。
此番行軍人數多達十五萬,除了敦煌的駐軍,還有旁處的駐紮的軍隊,萬眾兵馬穿過這個邊疆關城,前仆後繼踏進黃沙,再穿過玉門關和陽關,一路西去。
送行的家眷各個神色沉重,眼淚在眶裡打轉,卻不肯讓它掉落,就怕淚水晦氣,擋了男人回家的路。
從早上到傍晚,敦煌的駐軍走空了,這座熱鬧的城池也空了。
回去的路上,佟花兒輕聲說:「我沒認出他,我發現人瘦成皮包骨後長得都是一個樣,鼻子突出,眼睛凹陷,嘴角下塌,都是一個樣。」
隋玉沒說話。
「還好,童哥兒沒上戰場,我真希望他別再長大,可是隻有死了才不會長大。」佟花兒踢走一塊兒擋路的石頭,她抬頭望向昏黃的天,自言自語道:「我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老天怎麼不肯分我們些好運道?」
趙小米聽哭了,但佟花兒卻沒有眼淚,她看了看隋玉跟隋良,抬手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她太恨了,恨所有得老天眷顧的人。
「往後我不來了,你也別再去找我。」佟花兒撂下一句話,大步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