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全是馭牛的聲音,隋玉站在地頭四處望,每塊兒地裡都有人和牛的聲音,幹裸的土壤翻開,溼潤的土腥氣四散。不知誰家的雞群跑進地裡,耀武揚威的公雞領著母雞在土壤裡翻蟲子。粗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隋玉回頭,犟牛走過來了,她清楚地看見它在一聲接一聲的號令下還是衝上了地壟,鐵犁也被重重帶了上來。
趙西平又想甩鞭子,沒法,他嘆著氣又捏一撮鹽餵牛。
「你也有吃癟的時候。」隋玉大笑。
「我吃癟吃得還少了?」男人意有所指。
「彼此彼此。」隋玉哼笑,她看著耕牛躍躍欲試,說:「你教我怎麼馭牛犁地,我也試試。」
趙西平一口否決,「這不是你該乾的事,我又沒死。」
隋玉「呸」一聲,「真是張臭嘴,不陪你了。」
她繼續去拔草。
拔草十天,犁地也犁了十天,草拔完,地也犁完了。
到了三月底,趙西平還了耕牛去官府領糧種,十畝的麥種五畝的黍子,剩下五畝種黃豆和高粱。
駱駝揹著裝有糧種的布兜子在地裡走,人跟在一側抓麥子往地裡撒,另外還有人跟在後面用鐵耙摟土復埋。撒糧種的活兒不累人,隋玉上陣幫忙,趙西平就跟在後面埋土。
兩人都忙著,放羊的活兒就歸隋良了,他還負責給豬崽子打豬草。
進了四月,草叢裡的蟲多了起來,隋良在薅草的時候被一隻不知道什麼蟲蟄了一下,他沒當回事,還是傍晚回去的時候,隋玉看他一直撓手問了一句才知道。
「我看看,摁著疼不疼?」隋玉蹲下捏住他的食指,掀起眼皮警告:「不許逞強說謊。」
隋良搖頭,他又撓一下,意思是癢。
隋玉仔細看一會兒,只發紅沒腫,應該不是毒蟲,她回去後燒碗鹽水讓他洗洗。晚上睡前再看,還是不疼不腫,她這才放心。
「不打豬草了,明天把豬崽子也帶出去,讓它跟著羊一起自己找草吃。」隋玉做決定。
怕豬跑了,隋玉給豬做個繩索,打三個繩孔套住豬崽子的前腿和脖子,這樣扯著怎麼都不會掉。
這下隋良又放豬又放羊,牽豬出門的路上,遇到人無不是指著笑,一起放羊的老頭見了也覺得好笑。
隋良樂滋滋的,他覺得他是獨一份,走路都是揚著頭。
「良哥兒,你姐呢?」
隋良回頭,是隋靈,他本不打算理,但認出了她身側站的人,是春大娘。
「春大娘找你姐,你帶她過去。」隋靈說罷轉身就走。
春大娘盯著隋良,從他身上想找出她孫兒的影子,她慈愛地說:「良哥兒,你長胖了,真好。」
隋良抿嘴笑了下,他牽著羊拽著豬崽子往不遠處的地裡走,一面回頭看春大娘。
「還不肯開口說話?」春大娘問。
隋良縮了下脖,他加快步子。
趙西平聽到聲走過來看,他不認識春大娘,但看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瘦得跟半年前的隋玉一個樣子,他心裡有了猜測,直接喊:「隋玉,有人找你。」
「誰?」隋玉勒停駱駝,她撒下手裡的麥種大步走過去,在認出人時滿眼震驚,不可置信地問:「春大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你們,在城裡遇到隋靈,她帶我來的。」春大娘不安地看趙西平一眼,她搓著手動了動嘴,見他不走,她只能抱歉地朝隋玉笑一下,說:「隋玉,本不該來找你的,但我找不到隋慧,隋靈又是個心冷的,現在只能指望你。你能不能幫忙買副落胎藥,佟花兒她肚裡揣上娃了。」
隋玉心裡一個咯噔,她看向趙西平,見他臉色沒變,她拉著春大娘坐下說話。
「良哥兒,你放羊去。」她趕小孩離開。
隋良聽話離開,帶走了羊和豬。
「女管事不給買藥嗎?那邊怎麼說?」隋玉仔細打聽。
「那邊讓生下來,但這個孩子又哪能生下來,孩子爹不知道是誰,生下來是個男娃還好,養大了去做工,若是個女娃,從小在妓營里長大,又是罪奴,長大了又是過這骯髒的日子。」春大娘悲從心起,她擦著淚,央求道:「玉丫頭,大娘知道你是個心軟的,你幫佟花兒一次,她之前得罪你,你天天咒罵她都行,這事上幫她一回。這個孩子是個孽障,怎麼折騰都掉不了。」
隋玉點頭,就在即將開口答應時,她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事,問:「肚子幾個月了?怎麼發現有孕的?」
「最少也有四個多月了,前幾天她發現肚子裡有動靜,你沒生養過你不知道,生過娃的一摸就知道是懷孩子了。」春大娘嘆氣,「折騰了幾天都掉不了,我想著不能再耽誤,月份越大越要人命,所以就趁著管事不在的時候跑進城來找你們。」
隋玉攥緊手,她搖頭說:「春大娘,這事我不能幫忙。四五個月大的肚子,娃娃已經成型了,一副落胎藥喝下去,萬一孩子沒下來,大人再沒了,她男人跟孩子要怨我一輩子,我渾身長嘴都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