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喬慧蘭一個人支撐這個家,實在辛苦不易。她雖然相信3206那個小夥的為人,但為杜絕一切隱患,若非必要,她不想再麻煩對方。
昨天請3206給菲菲送卷子,一是看他有車來回方便,二是實在找不到別人。今天只是搬個櫃子,不至於非他不可。
如是思索著,走出家門,喬慧蘭埋頭下樓梯,本是打算去找門衛老張幫忙。
可緣分這種事就是玄妙,由天註定,雷打不動,來了又哪裡擋得住。
沒等喬慧蘭走出單元樓的門洞,她便迎頭與一道修長挺拔的高個兒身影相遇。
還是鄭西野先看見的喬慧蘭。
「阿姨好。」他隨口招呼了聲。
這聲線磁性低冷又好聽,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一下子就被喬慧蘭聽慣了粗嘎方言的耳朵辨別出來。喬慧蘭微訝,有點不敢相信地抬起眼,訥訥回了句:「哦哦,你好。」
鄭西野的觀察力敏銳至極,瞧見她額角的汗珠、發紅的手掌,和指腹位置的重物壓痕,便問:「阿姨,家裡是不是有活要幹?」
青年禮貌有加,但氣場卻凌冽如狼,喬慧蘭被他震懾,忘了拒絕,下意識便回答:「有個大櫃子要搬。」
鄭西野已經猜到喬慧蘭是要去尋幫手,便說:「我幫你們搬。」
話已經說到這裡,再推辭真就沒道理了。喬慧蘭只好笑笑,無奈道:「那阿姨就謝謝你了。」
片刻,鄭西野跟在喬慧蘭身後上到四樓,走進外公那間屋。
聽見腳步聲,許芳菲轉頭抬眸,看見鄭西野的瞬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對方還是那身清爽利落的淺色衣物,俊朗如畫,氣質荒寒,仿若戈壁灘上的一株白楊樹。
那邊。
鄭西野一進臥室就注意到了蹲在櫃子旁的嬌小身影。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數秒,很快便轉向另一側,對半癱瘓的老人淡聲說:「外公好,我住在樓下,來幫忙搬櫃子。」
外公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蒙灰的雙眸閃出了一絲光,笑笑:「好好好,那就麻煩你了。」
「菲菲,你起來讓開。」喬慧蘭說,「別給鄰居哥哥添亂。」
「哦。」許芳菲乖乖起身,挪到臥室門邊站好。
只見鄭西野走到舊書櫃旁邊,略彎腰,兩條修長有力的胳膊分別箍住書櫃兩側,下勁兒一舉。母女倆合力才挪動幾公分的沉甸甸大書櫃,在他手裡像是失重大半,眨眼便離地。
許芳菲看得目瞪口呆。
……天。這個黒社會大佬的力氣也太大了。
她鬼使神差地想,他可能一隻手就能把她拎起來,像掄沙包一樣輕輕鬆鬆掄出幾十米。
鄭西野抱著書櫃走到門口,見小姑娘仰著小臉呆呆望著自己,一雙大眼睛烏黑溜圓,目不轉睛,完全沒有讓道的意思,便說:「麻煩你讓我一下。」
「……哦。」許芳菲回魂兒,面紅耳赤,嗖的下閃遠了些。
鄭西野抱著書櫃走出去。
喬慧蘭顛顛跟在後頭,伸手指了下電視櫃旁邊的空位,說:「暫時就放這兒吧。」
一聲很輕的悶響,鄭西野放下了書櫃。
喬慧蘭向鄭西野再三道謝。隨後,她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笑道:「走吧小夥子,我要去鋪子上,順道把你送下樓。我們總是給你添麻煩,太不好意思了。」
鄭西野淡笑:「阿姨別跟我客氣。」
兩人說著話走到大門口。喬慧蘭正要關門又想起什麼,探頭往回張望,交代道:「對了,菲菲,你上午抽空把櫃子清理一下,看看有沒有你要用的東西。除了書留著賣,其它的先拿下樓扔了。」
許芳菲應聲:「嗯好。」
大門關上,媽媽和鄭西野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許芳菲折回外公的臥室門前,看見老人閉著眼,呼吸平緩規律,已經睡著。
她便輕手輕腳關上臥室門,開啟書櫃,認認真真清理起來,分門歸類。書籍雜誌放到一邊,賣廢品的,然後是她兒時的小玩意兒,還有各種磁帶……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敲門聲突兀響起:砰砰。
許芳菲感到納悶兒。起身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瞄,眸光突的驚閃一瞬。
她開啟門。
「阿野哥哥?」許芳菲低撥出聲,怕吵醒外公,她音量刻意壓得很小,「你怎麼上來了?」
「剛才聽見你媽媽讓你清理書櫃。」鄭西野垂眸瞧著她,「那個櫃子東西一大堆,你一個人得收拾到什麼時候。」
許芳菲明眸晶亮:「你是特地來幫我的?」
鄭西野說:「小高三生難得放一天假,早點弄完,你才能多點時間休息。」
許芳菲心裡暖暖一甜,嘴角已經不自覺上彎,揚起一抹嬌俏的弧度,小聲:「那先謝謝你。」
「謝我還不讓我進去?」
「啊,請進。」小姑娘這才發現自己讓人家在門外杵了半天,臉微紅,連忙把門推得更開,請他進屋。
鄭西野已經是第三次來許芳菲家,卻是兩人第一次,在她的家裡單獨相處。
心跳突然有些急促,她臉紅撲撲的,掩飾什麼般轉身進了廚房。嘴裡問:「我家只有茉莉茶和熱水,你喝什麼?」
鄭西野目視那道纖細的背影,道:「我什麼都不喝,你別忙活。」
「那就熱水吧。」她自顧自給他倒了一杯溫開水,放在桌上。
鄭西野微點頭:「謝謝。」
空氣忽然沉寂了幾秒鐘,氣氛莫名微妙。
鄭西野端起桌上的熱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麼,隨口問她:「今天你家是不是來了客人?」
許芳菲一滯,小腦袋垂下去,遲疑半秒,緩緩點了點頭,道:「是一個借貸公司的人。」
鄭西野沉默地注視著她,並未接話。
連許芳菲自己都沒有發現,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對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她的防備心已經完全消失。如今面對面,她對他依賴信任勝過其他。
她輕聲繼續道:「喪事街那邊的鋪子漲租了,為了保住鋪面,我媽準備抵押房子貸一些錢出來。那個人今天過來,是來實地調查。」
鄭西野靜了會兒,出聲:「你們需要多少錢。」
許芳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裝作沒有聽見,抬起頭,亮晶晶的眸子定定看他,忽道:「昨天你說,你要離開凌城了。那你走之後,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四周又是一靜。
須臾光景,鄭西野凝視她,目光極深:「你想和我再見面?」
少女白皙的小臉猝然飛起兩抹紅暈,一時卡殼,不知道如何作答。
鄭西野神色很平靜,又說:「如果我告訴你,以後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呢。」
許芳菲:「……」
如果我告訴你,可能再也不會見面呢。
如果……
再也不會再見?
許芳菲怔住了。
昨晚他說可能要離開凌城,她壓根沒有多想。潛意識裡認為,他們留有彼此的聯絡方式,就算他不再回凌城,他們也依然是朋友,會一直保持聯絡。
如果真的再也不會再見……
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揪住,隱隱不適,這一刻,窗外的陽光好像都失了暖色。許芳菲腦子裡嗡嗡的,看著眼前的鄭西野,忽然發現,其實從始至終,她都不曾真正瞭解過他。
這個男人,就像一場凍結在半空的大雨,短暫在她眼前停留,將她的世界攪亂,卻終要落地,不可觸及。
對面的鄭西野將少女所有神態變化收入眼底。他瞳色明明覆雜,深不可測,嘴角卻勾起一貫散漫又混不吝的笑,懶洋洋說:「跟你開個玩笑而已。怎麼,難道你很怕再也見不到我?」
許芳菲:「。」
許芳菲頓悟自己又被戲弄,臉蛋漲得更紅,簡直無語。
這到底是個什麼惡劣的混球啊!
那邊廂,惡劣的混球鄭西野已收回凝在她臉上的視線,掩住所有情緒,邁開長腿,直直走到那個大書櫃前。低眸掃一眼,見地上雜七雜八堆了三大摞東西,有書有磁帶,還有好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
他屈起左膝半蹲下來,隨手捻起一個橙色的小塑膠製品,問:「這些是什麼?」
「都是我小時候過家家用的玩具。」莫名其妙被這大混蛋佔了口頭便宜,許芳菲胸口還憋著一口氣,悶悶不爽地回:「你拿的是一個鍋鏟。」
鍋鏟?
鄭西野半挑眉。又定睛仔細地看了眼手裡的東西,果然,看這個形狀,手柄底下連著一個方形小鏟子,的確是個迷你小鍋鏟。在他指掌間顯得不倫不類,倒是很適合幾歲寶寶小手的尺寸。
看著塑膠鍋鏟,鄭西野不自覺腦補了下,一個粉雕玉琢又胖乎乎的小女娃拿著它,在這間老屋裡蹦蹦跳跳揮來揮去的模樣。
是的,這是一個鍋鏟。
陪這隻可愛的崽崽,度過她童年時期的小鍋鏟。
驀的,鄭西野冷不防開口:「這個能不能送我?」
「送你?」小姑娘火氣竄到半路,一下堵了,懵懵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格外困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這個玩具小鍋鏟應該也沒什麼用呀。」
「或許就當是給我,」鄭西野側過頭,直勾勾盯著她,嗓音微輕:「留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