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揮別鄭西野,許芳菲獨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繞開人潮,走回了學校。楊露瞧見她的身影走進教室,當即滿臉八卦地湊過來,壓低聲神神秘秘地問:「喲,回來啦?約會約得怎麼樣?」

許芳菲臉一紅,嗔道:「約你個頭的會。人家好心來給我送試卷袋的,你想什麼呢!」

「好吧。」楊露失望地癟癟嘴,轉身繼續和幾個同學聊她的韓星韓劇。

就在這時,一個穿校服的瘦高少年又來到了許芳菲的座位牌。他說:「許芳菲,聽楊老師說,你調查表還沒填完?」

許芳菲抬頭,看見男生時明顯愣怔了瞬,很快回過神,回答道:「嗯。我還在思考呢。」

趙書逸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我準備報考南大。」

許芳菲也笑了下,鼓勵說:「以你的成績,一定沒問題。加油。」

趙書逸看著少女嬌俏的臉蛋,沉默半晌,又道:「南大是最早一批九八五院校,有很多專業非常適合女孩子就讀。」

許芳菲表情疑然。

趙書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定不下來目標,不妨也考慮一下南大。」

「嗯,謝謝你的建議。」許芳菲頷首,「我會好好想想。」

*

今天白天發生了不少事,導致許芳菲下午上課時,有點心不在焉。她腦子裡總是反覆回憶起,今天那對在小吃街上被搶劫的母女。

而更令許芳菲沒想到的是,在短短的一天時間內,她會再次和那位年輕媽媽相遇。

是夜。

許芳菲晚自習後放學回家,剛進單元樓的門洞,便聽見有人聲從高樓層的樓道內傳來,一個女人,聲音細弱,似乎在央求著什麼。

「大姐,我看你是個好人,今天下午還幫我搬了桌子……我和我女兒都還沒吃飯,你能不能借點麵條給我?」

接著便是喬慧蘭的聲音,連聲應著:「好好好。你先等等,我給你拿!」

許芳菲皺了下眉,心頭疑惑和驚訝交織。上樓一看,發現站在她家門口的身影瘦弱伶仃,穿著件深藍色的長裙,竟然是早上那個被搶劫的女人。

她臉色看起來十分窘迫,正在向喬慧蘭借麵條。

喬慧蘭從廚房快步走出來,直接遞了一大把雞蛋掛麵給她,說:「來,拿著。」

年輕女人朝喬慧蘭說了句謝謝,接著便低下頭轉身離去。

和許芳菲白天見到的差不多,女人看上去懵懵的,精神狀態依然恍惚,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前面有人,走沒兩步,差點和許芳菲迎頭撞到一塊兒。

好在許芳菲反應快,忙忙側身,這才讓女人順利從她身邊走過去。

對方依舊沒抬頭,看都沒看許芳菲一眼,瘦弱身影渾渾噩噩地下行,最終幽魂般消失於樓道。

許芳菲邊繼續上樓,邊好奇地問:「媽,這是誰呀?」

「哦,一樓新搬來的鄰居。」喬慧蘭有些同情地搖搖頭,「單親媽媽,沒工作還帶著個五歲的孩子,怪可憐的。喏,這麼晚了,連飯都沒著落,孩子也跟著餓肚子。」

許芳菲微訝:「我們這棟的一樓?」

喬慧蘭回答:「對呀。老房子一樓比較潮,租金比其它樓層更便宜。」

許芳菲點了下頭,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

晚上十點左右,許芳菲寫完作業洗完澡,換好睡衣鑽進被窩。剛閉上眼睛,枕側的手機忽然「叮叮」一聲,提示收到了新訊息。

許芳菲重新睜開眼睛,有點茫然地想:這麼晚給她發訊息,會是誰?

等她摸起手機一瞧,眸子瞬間蹭蹭一亮。

—鄭西野:睡了沒。

許芳菲有點小雀躍,又有點小驚喜,手指敲打螢幕,回覆道:沒有。怎麼啦?

—鄭西野:開窗。

看著對話方塊裡的新回覆,許芳菲不由心生困惑。來不及多問,她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踩著拖鞋便跑到了窗邊。

開啟窗戶,探頭往下瞧。

一層之隔,鄭西野整個人懶洋洋側坐在與她房間下一層相鄰的窗臺上,拿著罐可樂,左邊那條長腿隨意屈起,另一條則朝外蕩著,也正微仰脖頸看她。

眸光清淺,格外的黑而亮。

許芳菲眨眨眼,好奇得很:「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事嗎?」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輕輕耳語的音量也被烘托得清晰無比。

鄭西野說:「睡不著,忽然就想看看你。」

聞言,許芳菲臉蛋升溫,驟然間便燒得灼燙,只當他又拿她尋開心,對此不予理睬。靜默幾秒後,她想起什麼,又說:「今天那對被搶劫的母女,你還記得嗎?」

鄭西野:「嗯。」

「她們就住一樓。」許芳菲感慨,「多神奇的緣分吶。」

鄭西野喝了一口汽水,隨口答她:「回來的時候注意到了,是挺巧。」

許芳菲轉眸,望向這片潦倒困窘的老院:「整個凌城,這裡是租金最便宜的地方,看她們條件不寬裕,搬來這裡也不稀奇。」

鄭西野冷淡地說:「吸毒的人,哪個不是家徒四壁。」

聽了這話,許芳菲瞬間愕然:「什麼意思?你是說那個小女孩的媽媽吸毒?」

鄭西野:「對。」

「你怎麼知道?」

「消瘦,萎靡,精神恍惚,瞳孔微擴,左手手臂上還有針眼。」鄭西野面無表情,沒有過多的憐憫和同情味,「看第一眼我就知道,應該吸挺長日子了。」

說的人言辭麻木,彷彿司空見慣,聽的人卻遍體生涼。

吸食毒品的人,許芳菲以前也聽大人說過不少,但當這類人群如此鮮活地出現在眼前,她仍大為驚駭。更何況,那個年輕女人還是一個母親,還有一個年僅五歲的女兒。

許芳菲心情重幾分,食指摳了下木頭窗框,恍然:「難怪今天她們在警察來之前就偷偷走了。」

半晌,鄭西野轉換話題,跟她說起別的。

他朝她抬抬下巴:「還是沒想好報哪個學校?」

「嗯。」小姑娘上半身輕輕伏在窗臺上,單手托腮,眺望天際,小小的臉蛋堆起苦惱,「我同學給我推薦了南大,我還沒有詳細瞭解。」

鄭西野:「南大的臨床醫學和法學都挺不錯。」

許芳菲詫異:「你還知道這些呀?」有時真覺得,這人哪裡像個古惑仔混子,分明見識淵博,出口成章,滿肚子都是墨水。

鄭西野答:「都是聽人說的。」

「哦。」她點點頭。

「想沒想過當個老師?律師?或者醫務工作者。」

「都沒想過。不過也都可以考慮看看。」

……

你一句我一句,在這個許芳菲生命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夜晚,他們漫無目的地閒聊。

「其實如果你真想報軍校,也挺好的。」忽的,鄭西野如是說。

許芳菲愣住,驚訝於他前後態度的轉變。

她遲疑地說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說,軍裝不好穿,不建議我去挑這麼沉重的擔子嗎。」

「之前覺得你很脆弱,像朵弱不禁風的花兒。」鄭西野黑色眼睛盯著她,語氣淡漠安靜,而又誠摯:「後來發現,你這朵小花是開在蠻荒荊棘裡的,遠比我想象中頑強。」

聽完這番話,許芳菲臉又是一熱。她有點開心地問他:「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鄭西野莞爾:「當然。」

心頭一絲欣然泛起浪花,看著他嘴角的淺笑,許芳菲只覺頭頂的夜空都明亮起來。她彎起唇,又有點困惑:「感覺你對軍校軍人、理想信仰什麼的,好像很有自己的見解。你說的很多話,也很觸動人。」

鄭西野眉峰微挑:「我不應該有這些見解?」

「……不是。」許芳菲垂眸,想了想,在心裡認真組織著語言,「我是說,我很好奇,你這些見解都是哪裡來的。總不會又是夜市攤那些書裡看的吧?」

這一次,鄭西野半晌都沒有出聲。

夜空無星無月,仙人執筆潑墨,將整個夜晚和他的眉眼染黑。

良久良久,鄭西野終於開口,對她說:「我媽是個軍人,因公犧牲,二等功烈士。」

短短一句話,竟令許芳菲驚愕到無言。

難怪。

難怪他媽媽能說出「迷茫動搖時,低頭看看腳下的土地」這句話。

一個烈士,早已用生命將「信仰」二字染成了紅色。鮮豔奪目,永垂不朽。

片刻,許芳菲的大腦終於從極度震驚中恢復運轉。她吃力地消化著這個資訊,更感到無法理解了,「你媽媽是烈士,那你為什麼會……」

話音未落,對上鄭西野諱莫如深的眼,她一頓,嚥下了後半截未出口的話語。

四周唯餘一片死靜。

好一會兒,鄭西野視線從她身上離開,遙望向頭頂的夜空。他喝了一口汽水,語氣懶漫,道:「是不是想問,我媽是烈士,我為什麼會是一攤爛泥。」

許芳菲怕他誤解,慌張地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鄭西野毫無所謂地懶笑,擺擺手,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稍頓幾秒,接著又非常隨意地說:「對了。再過幾天我就要走了,提前跟你說一聲。」

許芳菲起先都沒反應過來,還下意識問他:「又要出遠門嗎?這次什麼時候回來。」

鄭西野:「這次不回來了。」

「……」

已經是深夜。一陣風起,吹散了雲,只一刻,如墨的天色獻出繁星與月,整片天空豁然被點亮,蔓開無盡奇詭。

「想去軍校就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好好唸書,好好長大。」

那個男人仍是初見時那副懶倦又幾分頹痞的姿態,一條大長腿懸空,頭靠窗框,悠遠地凝視她,道:「希卿生羽翼,一化北冥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