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許志傑把三百塊錢攥手裡,又往屋內瞟了眼,壓低聲道:「小媽,菲菲年紀小,又那麼漂亮,隨便找個有錢人,你享福的日子不就來了麼!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呀?以後還不是便宜男人。」
喬慧蘭慪得差點吐血,直接把他轟出去:「滾滾滾,別再來了!」說完,啪一聲重重關上了大門。
許志傑切了聲,撣撣手上的三張鈔票,揣兜裡,哼著小曲兒下樓。
快到三樓時,忽然聞見空氣裡瀰漫著絲絲菸草味。
許志傑步子慢下,下意識探首瞧了眼。
大概是因為天氣熱,三樓的某戶正敞著大門通風,周圍黑漆漆,一道高大人影懶懶散散倚著門框,指尖一點火星,忽明忽滅。
許志傑被那煙味燻得眯了下眼睛。
光線太暗,那人的五官迷濛作一團,只餘一副格外乾淨利落的身形輪廓線。他站在那兒,安安靜靜抽著一根菸,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聽了多久。
許志傑平時找許芳菲母親要錢,都是去紙錢鋪,因為嫌喜旺街髒破,他很少來。
這裡的鄰居住戶,許志傑一個不認識,但就是無端覺得,這人不可招惹。
沒敢多看。許志傑捂好兜裡的三百塊,縮縮脖子飛快下了樓。
*
第二天,許芳菲早早起床,和喬慧蘭一同去鋪子裡幫忙。
紙錢鋪開在喪事一條街,這條破舊老街在凌城其實也出名,可惜不是什麼好名。畢竟是身後事生意,喪葬業,古往今來,哪朝哪代都不受歡迎,凌城人談及這一行、這條街,大多啐聲「晦氣」而已。
紙錢鋪店面不大,小小二十平,被各類祭祀用品滿滿佔據。
鋪子裡空間太擁擠,紙房子又大,喬慧蘭糊房子通常都在店門外。她把所有工具圖紙擺出來,又從裡屋拿出兩個小板凳,往大門口一放,便同女兒一起忙活開。
喬慧蘭的這門手藝,是跟喜旺街9號的一個老街坊學的。
她糊紙房紙人從不用膠水,只用最傳統的漿糊,既環保,又貼得牢。因為價廉物美,紙品又沒有異味,喬慧蘭的紙錢鋪在喪事一條街上口碑不錯,有人問祭祀品,商戶們大多會推薦喬慧蘭的店。
上午沒生意,母女兩人認認真真趕了幾個小時工,一個剪裁,一個拼貼,小半天的時間便已經糊出大半個定製「四層大別墅」。
快中午時,喬慧蘭接到一個電話,是之前合作過的喪事一條龍公司打來的,說有個老人剛在醫院去世,家屬正在張羅後事,要喬慧蘭趕去幫忙搭靈堂。
顧不上吃飯,喬慧蘭忙顛顛便帶著東西出了門,留下許芳菲看店。
許芳菲糊了會兒房子,到飯點時餓了,便去隔壁麵館買了份小碗素面。因為打包盒還要另收費,她便將店裡的碗端回鋪子,吃完再把碗還回去。
正吃著,忽然來了客人。
「歡迎光臨。」門口的自動感應器發出機械化的女聲。
許芳菲腮幫鼓鼓嚼著麵條,抽出張紙巾胡亂地擦淨嘴,含混道:「請隨便看,想買點什麼……」
話沒說完,她抬起頭,倏的愣住。
是3206。
他穿著一件純黑色西裝,衣冠楚楚,兩隻手很隨意地插在褲兜裡,邁著步子走進店裡,整個人乾淨清爽,又帶著絲野性的慵懶味。
「……你好。」
短短幾秒鐘,許芳菲飛快收起臉上錯愕的表情,儘量用很尋常的語氣,說:「你來買東西嗎?」
3206站定,微掀眼皮,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圈這個紙錢鋪。
和她家一樣。東西多,擁擠卻不雜亂,很整潔。
他看了眼門口的大花圈紙品,微動下巴:「花圈怎麼賣。」
許芳菲已經移開視線看別處,清清嗓子,回道:「20塊一個,買得多可以適當優惠。」
「我定四個。」3206說。
「好的。」許芳菲趕緊找出喬慧蘭的筆記本,舉起筆來,詢問道,「送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送?」
3206給出了一個地址,以及指定的送達時間。
許芳菲認認真真記錄著,寫完跟他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她躊躇須臾,試探性地開口,道:「冒昧問一下,逝者是你的親人麼?還是朋友?因為我們還要幫你寫貼在花圈上的輓聯……」
3206淡淡地說:「朋友的父親,前幾天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許芳菲點點頭,不再多問。
最後,剩下訂單人資訊這一欄。
許芳菲:「你的電話號碼麻煩留一個。」
3206報了一串數字。
許芳菲記下了,筆尖移動,停在姓名這一欄。莫名的,她心口突覺微微發緊,好一會兒,才垂著頭問:「方便的話,請再留一個你的名字。」
兩米外。
男人耷拉著眼皮,俯視著那道伏在桌上小小身影。冷不防出聲:「你很怕我?」
許芳菲心口一緊,臉發熱,蠕動嘴唇支吾回答:「沒有啊。怎麼……這樣問?」
對方腔調散漫:「那你怎麼不敢看我。」
許芳菲:「……」
好吧。
只好深呼吸定定神,抬高眼簾,鼓起勇氣正視過去。
鄭西野直勾勾盯著眼前少女嬌俏緋紅的小臉,片刻,說了自己的名字。
許芳菲聽後,唇齒微動,下意識輕聲重複一遍,又問:「哪個xi,哪個ye?」
他溫淡答她:「西風的西,野獒的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