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既然被逼上梁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陽謀高手全集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歐陽佟明白了,平衡大於民眾利益,這並不是哪一個國家獨有的現象,而是權力場的根本所在,無論中國還是外國,只要有權力這種東西存在,就一定會形成一個平衡的權力結構。這個結構,更多的時候,是具有破壞性的而不是創造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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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歐陽佟驅車前往德山。

明年是德山建市十週年。此前,德山一直是作為地委行署所在地而沒有單獨建市,行署僅僅只是作為省政府的派出機構,並不屬於一級嚴格的行政建制,所以,行署所在地,一直都無法成為市,名義上是地區,可行政建制上,又沒有地區這樣一級結構。後來,國家將原有的地級市和地區合併,統一建成市級行政架構。也有少數區域並不是地市並列,需要單獨建市。德山的情況相對特殊一些,解放前,德山因為是水陸碼頭,所以成為僅次於雍州的第二大城市。解放後,這裡便是德山地委所在地。但不久以後,地區合併,德山降格為縣。後來幾經變遷,直到十年前,德山才正式建市。

歐陽佟可算是德山的大功臣,為德山做出過巨大貢獻。

歐陽佟對德山的貢獻,與那些出錢捐物招商引資不同,他主要是替德山引進行政資源。比如現任德山市長王文青擔任德山地區交通局局長的時候,歐陽佟幫他從省建設廳立項了三條公路,先後數次總共要到了幾個億的行政建設撥款和幾個億的銀行貸款。共計約八個億的資金進入德山,整個德山因此大變樣,因為這一政績,德山建市時,王文青順利成為最年輕的副市長。雖說後來王文青升任德山市長,歐陽佟已經不可能直接起作用,畢竟,王文青還是記著歐陽佟這份情的。再比如德山現任市委書記曾憲平,是“文革”後的首批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分配到省委宣傳部,歐陽佟擔任電視臺記者的時候,便和他成了好朋友。不久,曾憲平擔任了領導秘書,其後又被外放去當副縣長。歐陽佟在進行新聞報道的時候,沒少向這位老兄傾斜。而德山的水利、農業、建設、規劃等十幾個職能部門,難免需要到省裡跑專項資金。這些專項資金,往往掌握在省裡相關部門的一把手那裡,這些錢給誰?給多少?都是一把手說了算。全省幾十個市縣都在跑這些錢,誰能跑得下來,不是看你的政績如何,也不是看你是否需要,而是看你關係怎麼樣。歐陽佟和這些職能部門的官員關係密切,往往是一餐酒,就能把事情解決。而市縣也都有規定,誰如果爭取到這類資金,其中10%便作為獎金。歐陽佟為整個德山要到這類資金超十億元,僅僅是拿獎金,便能高達千萬。實際上,他一分錢都沒有要,留下的,便是人情。

下了高速公路,德山市政府辦秘書長喬知農的廣州本田早已等候在此。

這就是官員身份的好處。歐陽佟仍然是u江南/u衛視副臺長,省管的正處級幹部。如果沒有這個身份,大概也就不會有這麼高階別的接待了。喬知農擔任德山市廣電副局長的時候,就和歐陽佟很熟,後來謀求局長,跑到省裡找關係,歐陽佟曾帶著他去登老宣傳部長的門。顯然,老宣傳部長替喬知農說了話,他才在幾個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事後,喬知農自然也沒有虧待歐陽佟,每次到省城,一定要拜訪他,並且要給他帶點禮物,而過年過節,不管歐陽佟是否回來,喬知農也一定要去給歐陽佟的父母拜年。

兩人握過手,喬知農上了歐陽佟的車。汽車啟動後,喬知農告訴歐陽佟,王文青市長今天中午和晚上都沒有時間,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和你一起吃飯。至於今天,中午就他陪歐陽佟在德林大酒店吃飯,晚上,由德山廣電局安排。歐陽佟想告訴喬知農,晚上不用安排了,他已經和憲平書記約好。他到德山來,事前和曾憲平書記以及王文青市長都聯絡過,兩人這幾天的安排,他了如指掌。如果不是約好了時間,他也不可能在這時候過來。轉而一想,這話,還真不能對喬知農說。作為整個u江南/u省浸淫u官場/u最深的媒體記者,他熟諳中國u官場/u生態。對於中國u官場/u,歐陽佟有一個形象生動的比如,他說,四套班子就像一個典型的中國式家庭,書記是丈夫,市長是妻子,人大是父家,政協是岳家。就算是再好的夫妻,也一定有矛盾,除非極個別的家庭,總體來說,都是丈夫決策,妻子執行。當然,也有少數家庭,夫妻向背,各懷鬼胎。至於父家和岳家,父家的意見往往更容易被接收,岳家次之。也有些時候,小兩口被父家或者被岳家控制,並沒有自主權。無論關係多麼好的夫妻,都會形成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體系,體現在中國u官場/u生態中,便是市委和市政府的組成人員。這兩個體系,表面上會非常親密,但也最容易產生矛盾。許多時候,兩個體系的矛盾,會極大地影響夫妻關係,甚至直接左右家庭決策。

喬知農是政府體系的人,歐陽佟要和黨委體系接觸,自然不想節外生枝,只好說,晚上你就不要安排了,我要去拜訪一下我的中學老師,已經約好了。喬知農說,要不,把你的老師接過來,大家一起?歐陽佟故意裝著很動心,準備答應,可猶豫了一下,又拒絕了,說,算了,這些人和u官場/u沒什麼關係,還是不讓他們摻和了。

德林大酒店是德山市最好的酒店,四星級,老闆是歐陽佟的中學同學。吃飯的時候,歐陽佟有意將話題引到明年的德山市慶。喬知農說,對於這次市慶,王市長是持不同看法的,覺得勞民傷財。憲平書記認為,這幾年,德山的發展非常之快,整個德山市日新月異,市民萬眾一心,藉此機會,搞一次大慶,有利於凝聚人心。在市委,市長畢竟是少數派,王文青只好附和市委意見,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歐陽佟說,市慶準備怎麼搞?喬知農說,有關市慶活動,只是形成了決議,卻沒有形成具體方案。有人建議,市委和市政府可以組成一個聯合班子,由宣傳部牽頭,市政府辦具體負責,政研室等部門提出一個活動方案。也有的人說,宣傳部僅僅只負責宣傳,市慶活動,最關鍵部分還在活動,尤其是需要市裡的企業贊助,僅僅宣傳部,恐怕搞不掂,所以,最好是由市政府辦牽頭。還有人說,現在確定組織者,有點為時過早,最關鍵在於活動方案的確定,只有確定了活動方案,才可以考慮怎樣安排組織。到底採取哪一個方案,市委和市政府似乎還沒有取得一致。不過,最近可能開會研究這件事,到底何時研究,他也不是太清楚。

晚上,曾憲平在自己家裡請歐陽佟吃飯。

作為市委書記,在家吃飯的機會並不多,也基本上不會請人到自己家來吃飯。歐陽佟算是極少的特例,可能是省委書記省長都無法享受的待遇。曾憲平之所以提出在家吃飯,確實與兩人的友誼大有關係。當年,兩人都是單身漢的時候,便常常約在一起喝酒。曾憲平在宣傳部當辦事員,宣傳部屬於清水衙門,他根本沒有機會在外面吃飯。歐陽佟則不同,他是記者,常常有人給他送煙送酒。他本人不抽菸,酒也喝得少。他的煙便給了曾憲平,酒嘛,兩人約到一起喝。歐陽佟覺得,曾憲平一直待在省委宣傳部,很可能就這麼一輩子,根本沒有太多的機會。後來,省委辦公廳為新任省委書記選秘書,連選了兩個,書記都不滿意。歐陽佟恰好和省委秘書長一起參加活動,秘書長提起此事,問歐陽佟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歐陽佟推薦了曾憲平。

飯是保姆做的,普通的家常菜,談不上特別,尤其是曾憲平的心血管不是太好,味道非常清淡,不太合歐陽佟的口味。但是,他到這裡來,不是來吃飯的,也不是來喝酒的,而是來談事的。兩杯五糧液下肚,話題便轉到了市慶上面。這是曾憲平下決心要抓的大事,也可以說是他的政績工程,他自然十分重視。

曾憲平說,我有一個想法,準備去省裡請一些專家來幫忙出出主意,給我們一些建議。歐陽佟說,我倒是覺得,與其找一堆所謂的專家說三道四,不如學一學洛杉磯奧運會,走完全市場化的道路。曾憲平對於洛杉磯奧運會不太瞭解,又不好說明,只是說,你有什麼好主意,說說看。歐陽佟說,每屆奧運會都是國際體育盛會,但是,奧運會開了那麼多屆,雖然世界各國爭舉辦權,可實際上,基本上是哪個國家辦,哪個國家虧大錢。到了洛杉磯奧運會,他們改變了以前政府包辦的做法,將承辦權交給公司,採取完全市場化的做法,結果,政府不僅沒有因承辦奧運會而出現大筆的財政赤字,還讓奧運會第一次成了可以賺錢的盛會。

曾憲平略想了想,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建議我搞招標,讓有實力的文化公司來承辦德山市慶。歐陽佟說,是啊,政府出政策,公司出方案。既節省費用,又博採眾長。就說這費用吧,政府能拿出多少?兩千萬三千萬?估計搞出來的活動,影響力也只不過如此,如果拿出一兩個億,倒是可以冒出一些泡泡。可是,政府有這樣的財力嗎?就算有,用一兩個億來搞市慶,市民會怎麼看政府?會不會罵市委書記市長是敗家子?如果讓企業來搞呢?政府只需要出一部分資金,其餘的資金,由政府出政策,承辦企業自籌。

曾憲平說,這個主意不錯。他又問歐陽佟,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是專為這件事來找我的,並且早已經成竹在胸,是吧?歐陽佟倒也坦然,說,我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確實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曾憲平問,與你的利益有關?歐陽佟直言相告,他註冊了一間廣告公司,也拍了一些廣告,比如林飛廣告和芳寶露廣告,儘管有一定的社會影響,但公司初辦,目前還在成活期掙扎。他希望承辦德山市慶,讓自己的公司走出死亡地帶。

曾憲平點起一支菸,吸了兩口,顯然在思考。片刻之後,他說,你的方案,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方案,在你面前,我也不隱瞞。如果你不是對這個專案志在必得,我拿到常委會上討論一下,能不能通過,都不重要。既然你想得到這個專案,又求到我這裡,事情就有些不同了。如果這個方案不能通過,對你沒有什麼意義。但如果要通過,又確實有些困難。歐陽佟不解,問道,這個方案,對於德山市有百利無一害,為什麼難以通過?曾憲平說,兩點,第一,權力,第二,利益。

有關利益,歐陽佟好理解。或許,德山市有人早已經盯住了市慶活動,準備從中撈一筆。但涉及權力,歐陽佟就不是太懂了。曾憲平說,在你看來,市委書記一定擁有絕對權力,說一不二。可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權力場是一個平衡場,所謂的絕對權力,就是一種破壞平衡的權力,這種權力,是絕對難以維持的。從這種意義上說,權力制衡是必要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但另一方面,權力制衡,又會給權力的實施製造很多麻煩,甚至發生很多不必要的摩擦。我們開會的時候,常常掛在嘴邊的是,民眾利益大於天,實際上,誰心裡都明白,權力平衡大於天。我倒是覺得,這並沒有錯,權力不能平衡,權力就被顛覆了,連權力都沒有了,你用什麼來考慮民眾利益?

他這樣一說,歐陽佟明白了。權力平衡大於民眾利益,這並不是哪一個國家獨有的現象,而是權力場的根本所在,無論中國還是外國,只要有權力這種東西存在,就一定會形成一個平衡的權力結構。這個結構,更多的時候,是具有破壞性的而不是創造性的。一項決策的確定,並不是因為這項決策有利於民生,而是有利於權力平衡。換句話說,假若不能達到權力平衡,就算再有利於民生的事,也可能無法立案。

曾憲平略想了想,說,我給你出一個主意。歐陽佟說,你說。曾憲平端起酒杯,和歐陽佟碰了一下,然後幹了u杯中酒/u,對他說,我聽說你和王文青的私交不錯,你可以去找一找他。過幾天,我們要開常委會討論市慶的事,如果他能在常委會上提出這個方案,我保證這個方案一路暢通無阻。

歐陽佟意識到,這個話題觸及了權力一個最敏感的區域。曾憲平和王文青之間貌合神離,他是非常清楚的。現在,曾憲平主動提出這個辦法,他一時難以判斷,曾憲平到底是在替他出主意,還是在試探他。他略想了想,說,我聽說文青同志這幾天都排滿了,沒有時間。他故意用到文青同志這種稱呼,不稱呼王市長,是因為曾憲平知道他和王文青的關係不錯,如果用太官方的稱呼,顯得矯情,可能讓曾憲平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很假。如果直接稱呼文青,一來顯得他有點拿大,二來似乎有點表現與文青的私交。曾憲平說,再忙,陪老朋友吃餐飯的時間,還是有吧。歐陽佟還是拿不準曾憲平的態度,又不好太直接,便追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找一找文青市長?曾憲平說,他中午喜歡睡午覺。明天中午,他陪省裡一位領導吃飯,這個飯局不是太重要,估計十二點半最多十二點四十會結束,你可以等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就讓他少睡一次午覺嘛。話說到這種份兒上,說明憲平書記確實是真誠的,歐陽佟便不再繞彎子,對他說,那好,我先和他的秘書聯絡一下,如果近幾天,他有時間見我就算了,如果沒時間,我就明天中午去堵他。曾憲平說,你要注意,不要說這件事和我商量過,就裝著我不知道。歐陽佟說,好,我聽你的。

其實,歐陽佟早已經和王文青約好了,當時不便告訴曾憲平,只好等到第二天中午給他發簡訊,說明約定一事。整個白天,歐陽佟無事可幹,便給宗秋媛打了一個電話。

宗秋媛原是二類大學雍州女子學院的大學生,有一次全省大學生搞活動,聘請歐陽佟當評委,宗秋媛恰好負責這次活動的接待工作,兩人因而相識。幾天後,宗秋媛主動給歐陽佟打電話,歐陽佟便順勢約她出來吃飯,吃過飯後,又帶她遊雍州河。在雍州u河岸/u的草地上,他完成了對她的深入探索。事後她說,那是她的第一次,他也搞不清楚她的話是真是假。畢竟那荒郊野外黑燈瞎火,他什麼也看不見,而他又沒有處女體驗。此後兩年,彼此一直保持著來往,說戀愛不像戀愛,說做愛又不像做愛,兩人的關係,始終停留在情人和父女之間。宗秋媛後兩年的生活費,基本是歐陽佟提供的,而作為二類大學的學生,畢業去向是一個大問題,歐陽佟便利用自己的關係,將她安排在了德山政府辦。宗秋媛在這裡工作已經四年,一年前剛剛結婚。這小妮子似乎頗善於討好男人,喬知農對她十分信任,不久前剛剛將她提拔為副科長,政府辦的一些重要活動也都由她負責勾兌。

歐陽佟和宗秋媛的關係,喬知農並不清楚。自從宗秋媛進入政府辦之後,他和她也只是電話聯絡,再沒有見過面,兩人的關係到底是定位在哪裡,歐陽佟心裡也沒底,所以,他沒有用自己的手機,而是用德林大酒店的電話我了宗秋媛。

宗秋媛接起電話就問哪一位,歐陽佟說,是你的一位老朋友。宗秋媛立即聽出了歐陽佟的聲音,興奮地說,老師,是你嗎?你來德山了?歐陽佟說,是呀。宗秋媛說,你在哪裡?我來看你。歐陽佟將房間號報給她,她說,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二十分鐘不到,宗秋媛來了。歐陽佟將門開啟,宗秋媛站在那裡,滿臉都是興奮,叫了一聲老師,歐陽佟輕輕一伸手,抓住她的手,將她往房間裡領,她幾乎跳著跨進來。歐陽佟返身將門關上,再轉過身來時,宗秋媛已經撲向他。他於是伸開雙臂,將她摟在懷裡。她說,老師你真壞,這麼多年了,竟然不來看我。歐陽佟說,我這不是怕你為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