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確實重了,文雨芳猛地愣在那裡,不一會兒,眼眶中有了淚意。歐陽佟見狀,有些心軟了,轉而又想,自己最不喜歡的就是和小女孩玩這類u遊戲/u,她受不了就算了。果然,文雨芳在那裡站了幾秒鐘,然後灰溜溜地轉過身,拉開門,悄無聲息地走了。事後,歐陽佟有點內疚,人家到底是個小女孩,自己是不是有點殘忍?可他的驕傲,又不允許自己向一個小姑娘低頭。
第二天一早,跟著趙書記下鄉,再沒心情和時間想這些了。
趙書記也不知到底想調研什麼,盡往最偏遠的山區跑。中國的農村還非常落後,在那種偏遠的山區,生活條件差,吃不好也睡不好。而且他們這一大群人,跟著趙書記一起,到了晚上,就沒事幹了。這倒成全了歐陽佟,終於有一個晚上,丁部長轉到了歐陽佟的房間和他聊天。
丁部長說,小佟子,怎麼u好久不見/u你的長篇鉅製了?這次下鄉,是不是要弄一個出來?歐陽佟說,最近沒什麼心情。丁部長說,怎麼啦?是不是戀愛了?歐陽佟說,我只戀一個人。丁部長問,誰?歐陽佟說,共產黨。丁部長聽出他話裡有話,便說,看來你還真有點思想問題。說說看,共產黨怎麼得罪你了?歐陽佟說,首長您錯了。共產黨沒有得罪我,對我好得很,咱黨培養教育我多年,我對咱黨的感情比海深比水長。尤其重要的是,咱黨裡面,有您和趙書記這樣的人,我由衷地佩服和愛戴。丁部長說,少跟我繞彎子了,你小子,肚子裡一定藏著什麼話,說出來吧。歐陽佟說,可是您要我說的呀。丁部長說,我要你說的,說吧,天塌不下來。歐陽佟說,首長,您說,如果共產黨裡都是您和趙書記這樣的人,該多好,怎麼就混進了像杜崇光這樣的人?丁部長說,你說事就說事,少指桑罵槐。
歐陽佟說,最近,我們臺裡要增補一名副臺長,您一定知道吧?丁部長說,那又怎麼樣?歐陽佟說,兩年前,我在副總編輯隊伍裡面,還屬於中流。那時您還在地市,沒有上來,情況可能不是太瞭解。那次,廣電系統領導班子大調整,提了一個副臺長、一個頻道總監、兩個臺長助理、三個頻道副總監。結果排在我前面的三個副總編輯和排在我後面的兩個副總編輯都上去了。丁部長哦了一聲。歐陽佟接著說,這次的情況,您肯定了解得很清楚了。不是我自吹自擂,論能力論資歷論學歷論忠誠論貢獻,無論哪一項,在副總編輯中,我排第一。在臺長助理中,也沒有人能超過我。這次增補副臺長,您說,如果不是我,能服眾嗎?丁部長說,你想從政?以前從來沒聽你說過呀。歐陽佟說,我不是想從政,我是想為咱黨的電視事業做更大的貢獻。像我這種作風正派的人,不走上領導崗位,就會讓杜崇光那種不學無術的政客小人得志,將咱黨偉大的電視事業搞得烏煙瘴氣。
丁部長說,越說越難聽了。就你這張臭嘴,能當副臺長?那不把整個電視臺搞得烏煙瘴氣?好了好了,不說了,我知道這件事了。
歐陽佟知道,這件事,部長放進心裡去了。作為排在第一的副總編輯,只要部長提出讓他增補副臺長,杜崇光就算心裡不樂意,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和部長對著幹。退而求其次,就算杜崇光敢逆龍鱗,從臺長助理中提一位副臺長,他增補臺長助理,應該不存在問題。話說到了這裡,不能再往下說了,往下說就是畫蛇添足。歐陽佟想趁此難得機會,將楊大元的事說一說。不過,說楊大元的事,不好開門見山,得繞個圈子。
歐陽佟說,首長,我聽說,您對這次日報的發行改革,寄予了很大期望?
丁應平是從市委書記調任宣傳部長的,對於地市級宣傳部的工作雖然很瞭解,但對於省委宣傳部工作,基本屬於外行。他還年輕,只有五十一歲,自然還想再進一步,所以大刀闊斧,希望幹出一些政績。不過,宣傳部不屬於開拓部而屬於防火部,只要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績,丁應平這種在市委書記任上以雷厲風行著稱的干將,打前鋒是好手,打防守,確實有點為難他了。恰好,日報要搞發行改革,將發行權從郵局手裡收回來,自辦發行公司。早在上世紀80年代,報紙的發行改革就已經開始,二十多年過去,這種改革,首先在晚報類開始,後來擴大到市級黨報。省級黨報的發行改革,曾經也鬧騰過一陣,但因為種種原因,幾乎全部是失敗紀錄。在失敗的廢墟上,如果能夠豎起一座成功的建築,那是很符合丁應平這種前鋒型性格的。
丁應平對這個話題有濃厚興趣,所以問歐陽佟,你怎麼看?
歐陽佟坦率地說,我建議您別參與太深,吃力不討好。
丁應平說,為什麼?難道你覺得會失敗?
歐陽佟說,不是我覺得會失敗,而是肯定會失敗。
這話丁應平有點不願聽,說道,你這個小佟子,說話太絕對了吧。你說說,為什麼一定會失敗?
歐陽佟說,這個決策沒有問題。關於報刊發行,我還是瞭解一點的。全國範圍內,報刊發行,只有一支隊伍,一個平臺。這就是郵局的發行平臺。可這個平臺太老化太僵化,基本還是幾十年前的老套路。後來雖然搞了二渠道,但在這個領域,市場化改革既不深化也不成功,二渠道在書籍發行領域,基本是春秋諸雄之間的軍閥混戰,而在報紙發行領域,則基本只是終端平臺的置換和重組,最多也只能算了游擊隊,更多的,甚至是遊兵散勇。到了今天,全國各大報刊,均建有自己的終端平臺,那也只能算是半正規化的縣大隊或者區域縱隊,沒有一支堪稱正規軍,更沒有一隊經過嚴格訓練正規化的u特種部隊/u。如果誰能夠將這些縣大隊區域縱隊收編,組成一個正規化兵團,誰就是未來報紙發行的老大。市場的競爭,說到底,是渠道的競爭,渠道是由平臺對接而產生的,從這種意義上說,誰能有效整合這些終端平臺,誰就能成為未來報刊發行界的老大。以省級黨報的資源優勢,建立這樣一個資源整合機構,市場前景是絕對看好的。
丁應平問,那你為什麼說日報的發行改革一定會失敗?
人才。歐陽佟說,最關鍵在於有沒有適應市場化發展的人才。您是當市委書記出身,當市委書記,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抓經濟建設,就是將黨政工作與市場化有效接軌,對吧?所以,在抓市場經濟方面,在掌握和了解市場化人才方面,您是專家是高手。對於日報集團的現狀,您一定是清楚的。這是一家體制內機構,所有的人,都是體制內培養的,思想意識已經固化。靠這樣的人去和市場接軌,您認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讓一幫完全不懂市場並且思想已經固化的人去對接市場,您能想象那種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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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應平說,沒有你說的這麼嚴重吧?據我所知,雍州都市報這些年堅持市場化探索,成效是不錯的,既鍛鍊了隊伍,也培養儲備了人才。
歐陽佟就是要將話題引到這裡,現在他的目的達到了,自然不肯放過。他說,我知道首長說的儲備人才指什麼。您不就是指陳忠嗎?對於這個陳忠,您瞭解多少?丁應平說,你很瞭解嗎?歐陽佟說,我也不瞭解。丁應平笑了,你不瞭解,那你想說什麼?歐陽佟說,我雖然不瞭解陳忠,但我瞭解《雍州都市報》這兩年發行量大增是怎麼回事。這件事,與陳忠半點關係都沒有,而是因為陳忠下面,有一個發行部副主任,此人是當兵出身,對發行隊伍進行u軍事/u化訓練,採取軍隊打仗拔山頭插紅旗的方式搞發行。
為了搞好這次發行改革,丁應平抽時間特意去視察過都市報的發行隊伍。那天,他走進會場時,全體成員突然起立,齊聲高叫首長好。丁應平是軍轉幹部出身,對於軍隊有深厚的感情。聽到這一聲首長好,便找回了當年在軍隊的感覺,所以對這支隊伍的印象很深。他問歐陽佟,有這樣一個人?怎麼沒人向我提起?歐陽佟說,中國的事情,您難道還不知道?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人受到了排擠,不僅不能得到重用,而且,連位置都可能不保了。
丁應平說,這個人叫什麼?
歐陽佟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說,叫楊大元。
丁部長離開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你說的那個人叫楊大元,是吧?好,我記住了。
有了這句話,歐陽佟放心了。只要丁部長打了電話,u江南/u日報還敢不照辦?就算不提拔他當副總經理,有丁部長打過招呼,在新組建的發行公司擔任相當一級的重要職務,應該是沒有半點問題的。當晚,歐陽佟便給楊大元打電話,將這件事繪聲繪色地對他說了一遍。楊大元也沒有多餘的話,只說,等你回來,我請你喝酒。
豈知第二天陪書記調研的間隙,丁部長找了個機會問歐陽佟,歐陽佟,對那個楊大元,你瞭解多少?歐陽佟猛地愣了一下。以前,他一直叫自己小佟子,現在怎麼叫自己的名字?難道有什麼特別?事起突然,他顧不得多想,說,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丁部長哦了一聲,隨後再沒有說話。歐陽佟想多說幾句,見丁部長並沒有說的意思,便打住了。
當天稍晚些時候,董紹先給他打電話,問他,你跟老闆說了什麼?歐陽佟說,沒說什麼呀。董紹先說,你他媽王八蛋,再說沒說什麼?歐陽佟說,不就是和他提了一下電視臺要增補副臺長的事嗎?董紹先說,不是這個,還有。歐陽佟說,另外,我提了提日報集團搞發行改革的事。董紹先說,你是豬呀,日報集團搞發行改革,與你這頭豬有什麼關係?歐陽佟說,這不是話趕話,隨口說出來的嘛。董紹先說,你是不是還提到了那個楊大元?說他是什麼人才?董紹先是認識楊大元的,有幾次,歐陽佟請董紹先喝酒,擔心自己的酒量不能讓董紹先盡興,就叫上了楊大元。第一次第二次還沒什麼,見第三次,董紹先就對歐陽佟說,以後請我吃飯,不要再叫這個人來。還有,你最好也離這個人遠一點。董紹先顯然還記得那句話,所以說,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離這個人遠點嗎?你這頭豬。你是近視還是色盲?你會不會看人?什麼豬朋狗友都交,你遲早會栽在這些豬朋狗友手裡。
董紹先的這個電話打得莫名其妙,掛得也同樣莫名其妙。過了半天,歐陽佟還沒回過神來。昨天晚上,他和丁部長聊得很好嘛,怎麼突然就出了這樣的麻煩?聯想到上午丁部長那一聲哦之後沒有說出的話,歐陽佟似乎覺得,這件事麻煩大了。可到底是怎樣的麻煩,他一時難以評估。從兩人的態度可以看出,楊大元的事懸了。
後來幾天,歐陽佟一直想找機會和董紹先談一談。可是非常不巧,丁部長要去北京開會,不得不離開了調研組,董紹先自然也跟著走了。
回到雍州,歐陽佟立即給董紹先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董紹先在電話裡說,跟你這頭豬有什麼好吃的?要吃也是吃豬食,我還不如回去吃我那黃臉婆做的飯,就算她做得再差,至少也不是豬食。歐陽佟說,不就是吃個飯嗎?有必要說得這麼難聽嗎?董紹先說,難聽?難聽怎麼了?我看,還有你難受的。算了,我還有事,以後再聊吧。說完之後,掛了電話。
楊大元顯然非常急,一遍又一遍打電話,問丁部長到底和日報領導打了招呼沒有,問歐陽佟什麼時候回來。歐陽佟知道這件事很可能搞不成,又覺得見了面沒法解釋,只好搪塞,說省委書記已經返回了,但他可能還需要留幾天,必須將稿子弄好後再回來。省委書記返回省城,電視將會報道,歐陽佟在這件事上,不可能說假話。至於做電視報道的事,他手下有專門的團隊,那些人做好方案,他通過就行了,最多在文案上把一把關,不再需要他親自操刀寫文稿了。所以,他說留下來寫稿一事,不可能拖太久。只要回到雍州,就難保不見楊大元,就算他躲著不見,楊大元也可能找到他家裡去,那時,話就不好說了。此時,他最希望的是有件什麼事,能讓他暫時避開。
事情還真是巧了,楊大元的電話剛結束通話,手機又一次響起來,他看了一眼號碼,是王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