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祿:大師好像很不喜俗務。
他掏出手機,彙報道:「剛才呂局長給我發了一個影片,是關於衛皓母親的,他還說,衛皓等級太高,龍潭市調查處接收不了,就請大師您親自處理吧。」
桃木牌很擠,確實是時候清理清理了。
戚泉便將衛皓放出來。
惡鬼身形可以隨意變幻,為了避免衛皓擠佔車內空間,戚泉將他變小,大概也就手指頭長。
他蔫頭耷腦地飄在半空中。
戚泉交待陳飛祿:「把影片放給他看。」
迫使等級高的惡鬼魂飛魄散,需要耗費不少靈力,要是能讓惡鬼自願消亡,那是再好不過了。
衛皓生前的遭遇的確值得人同情,但他在死後害了很多人,註定無法進入輪迴。
陳飛祿將手機豎在他面前,點開影片。
影片是呂勝陽特意錄的。
拍攝畫面中,頭髮花白、身形枯瘦的老人站在棚子外,她佝僂著背,頻頻雙手合十,給警察們鞠躬,流著淚感激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兒子一個公道,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衛皓爆哭出聲。
「呂局說,官方會安排老人家到縣裡的養老院安享晚年,在那邊會有人照顧生活,不用她繼續撿垃圾為生,等她百年,還有人送靈。」陳飛祿聲音有些啞。
這個案子中,最無辜最令人心酸的就是曹老太太了。
影片播完,衛皓抽噎個不停。
「我對不起她。」他拼命捶著自己的腦袋,「我害死了人,我辜負了她對我的教導。」
戚泉平靜道:「成為她的兒子,是你的福氣。」
「對,是我的福氣。」衛皓悽然笑道,「替我謝謝呂局長,謝謝所有還我公道,幫我母親的人。我該走了。」
他很不捨這個塵世,但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
鬼體化為點點灰芒,徹底消散。
龍江市第一醫院。
宋太太守了一夜,在凌晨時分,終於親眼看到意外的降臨。
病房裡的燈管突然爆裂,毫無預兆,嚇得她魂飛魄散。
燈管就在病床上方,炸裂之後,燈管的碎片幾乎全部擊中宋臨頭部,若非宋臨臉上也包了紗布,說不定得受傷毀容。
宋太太是真的怕了。
意外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意外會再次發生,也不知道下一次意外會不會直接要了宋臨的命。
又或者,要了他們全家人的命。
老宋已經躺在病床上了,她自己還會遠嗎?
如果她也倒下了,宋家該怎麼辦?
護士替宋臨清理了燈管碎片,換了新的病床。
宋太太坐在旁邊垂淚。
「媽……」宋臨艱難地睜開眼,虛弱地喚了一聲。
宋太太連忙擦掉眼淚:「阿臨,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去找醫生。」
「不……媽……去請戚泉……請她救我……」宋臨斷斷續續地說著。
事到如今,他再不相信《豪門日記》也不得不信。
連續的意外絕非巧合。
之前病床散架的瞬間,他隱約看到一隻漆黑的鬼影,鬼影目光深幽,冰冷無情,彷彿在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地獄。
宋臨不敢再賭。
「可是、可是……」宋太太觸到兒子祈求的目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兒子命都沒了,那還要錢幹什麼?
不過這麼大的事,必須要跟老宋商量一下。
她點點頭,「我會找她救你的。」
離開病房,宋太太去找丈夫。
宋董已經醒了,看到宋太太,急忙問道:「兒子怎麼樣了?」
「沒有生命危險,但是……」
她將這兩天的意外以及請了大師的事情全都告訴他,而後堅定道:「老宋,我要救兒子,不管戚泉開多大的價碼,我都能接受。錢沒了還能再掙,可命沒了,要錢幹什麼?」
宋董:「……」
他艱澀道:「她真說了要‘散盡家財’?」
「說了。」宋太太抱有僥倖心理,「到什麼程度才叫‘散盡家財’我也不清楚,說不定沒有那麼誇張。」
宋董幽幽嘆了口氣,他沒有宋太太這麼樂觀。
宋家如今的基業是他辛辛苦苦幾十年打拼下來的,怎麼能說散就散?
可如果不散,意外就接踵而至,到最後,恐怕只能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宋董不由潸然淚下。
他是個頗有決斷的人,要不然也不會立下這份家業。
「之前老杜、老戚他們還勸過我,可我沒聽,這大概就是咱們宋家的一次劫難,渡過去就好了。你去請戚大師出手,順便打聽好戚大師的規矩,不要冒犯了她。」
宋太太:「好。」
她立刻出了醫院,吩咐司機前往臨湖別墅。
再次站在臨湖別墅門口的時候,她的心態已然發生了改變。
她按響門鈴。
蘇融開啟門,微笑道:「大師出門辦事,請您下次再來。」
宋太太急切道:「大師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可以等的!」
蘇融:「……」
他正要開口,又一輛車停在門口。
是鄭光明的車。
大師回來了!
蘇融臉上的笑意驀地加深,宋太太下意識轉身。
高大的樹冠下,年輕秀美的女人彎腰踏出車門,她穿著米色的針織外套,頭髮披散在腦後,有些慵懶散漫。
宋太太眼睛一亮,抬腳上前。
「戚大師,之前是我冒犯——」
一道細小的黑線從她髮絲裡鑽出,以閃電般的速度刺向戚泉眼睛!
陳飛祿跟蘇融根本來不及叫喊。
黑線撞上瞳仁。
「噗呲。」
細微的爆漿聲落進陳飛祿耳中,他震驚地瞪著粉身碎骨的黑線,既後怕又敬服。
靈力包裹著一團黑漿,飄在空中。
陳飛祿一把推開宋太太,擋在戚泉面前,疾言厲色道:「你幹什麼!」
宋太太整個人都懵了。
黑線飛出去的時候她沒看見,但停在戚泉眼珠前的時候她是看見了的。
「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沒想害戚大師,我來請大師救命,怎麼可能害大師?!」
她急得話都說不利索。
戚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走吧。」
「大師?」宋太太生出絕望,哀求道,「大師,您救救我們,什麼代價都可以的。」
戚泉:「辦法我已經告訴你了,怎麼選擇,端看你們自己。」
靈力團著黑線落入掌中,她抬腳走向別墅大門。
宋太太急道:「那、那……」
陳飛祿攔住她,冷著臉道:「大師已經給你提供了一條生路,你還猶豫什麼?」
宋太太踉蹌後退,淚流滿面。
臨湖別墅。
戚泉剛坐下,蘇融就端上溫度正好的清茶,薛虹遞上切得整齊的瓜果,服務相當到位。
有貼心的鬼侍就是好。
戚泉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瓜,靠在沙發上,放出黑線的屍體。
屍體已經稀巴爛,看不出本來面目。
「大師,這是什麼東西?」陳飛祿問。
戚泉道:「玄門有劍道、符道、陣道,這三種都廣為人知,除了這三種法門,還有不少冷門的法門,馭獸道就是其中之一。」
「上次的追蹤甲蟲!」陳飛祿想起來,「難道這次又是嚴午放的蟲子?」
戚泉饒有興致道:「這可比追蹤甲蟲高階得多,這叫幽靈蠱,是一種陰險的蠱蟲,速度極快,被種蠱的人往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蠱蟲鑽入體內。」
【大佬,您是怎麼躲過的呀?】系統膜拜地問。
戚泉:【我體表附著一層護體靈力,蠱蟲破不了我的防禦,自然無法鑽入體內。】
玄門中詭譎陰險的手段五花八門,她上輩子就領教過不少,在明知有敵人的情況下,她怎麼可能將自己放在危險之中?
這世上能破她護體靈力的,恐怕極少。
蘇融問:「幽靈蠱會怎麼害人?」
「會讓丹田和靈臺受損,修為大減,甚至變成普通人。」戚泉燃起靈火,幽藍的火焰吞噬蠱蟲的屍體,直到化為灰燼。
薛虹冷著臉:「敵人都出招了,咱們反擊不為過吧?」
「不用擔心,已經反擊了。」戚泉抬首看向陳飛祿,「通知調查處,逮捕嚴午。」
陳飛祿精神一震,「是!」
龍江市某間屋子裡。
嚴午突然噴出一口鮮血,面如金紙。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幽靈蠱可是他用自己的精血,培養了八年才成功的,雖然只有六級,可幽靈蠱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可以瞬間破掉高於它兩級的天師的防禦!
八級及八級以下天師,根本擋不住它!
蠱蟲與他精血相連,幾乎已經是他半個分身,所以在蠱蟲死的一剎那,他便遭受反噬和重創。
他大意了。
戚泉的修為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不好,他得趕緊離開!
男人已經顧不上其它,什麼也沒帶,貼上疾行符,就要跳出窗戶逃離龍江市。
突然間,一張大網兜頭罩來。
他剛遭受反噬,氣血翻騰,靈力無法有效使用,整個人身陷大網,沒能及時逃脫。
「帶回去。」來人心情愉悅道。
他們暗中盯梢很久了,得到命令,便立刻前來抓捕。
官方並非毫無手段。
嚴午看不見網外的畫面,只能聽到聲音。
帶回去?帶去哪?
是戚泉讓人來抓他去臨湖別墅嗎?
帶著滿肚子疑問,他被帶到調查處的審訊室。
「這是哪裡?」他問。
看著像警察局,可是警察局的椅子沒法困靈。
他現在什麼靈力都使不上來。
天師協會的執法處?但天師協會的人抓他做什麼?
「姓名?」
「嚴午。」
「性別?」
「……男。」
「年齡?」
「七十四。」
「修為等級?」
「六級。」
問到這,嚴午恍然明白了什麼。
他之前就隱隱聽過一個訊息,說是官方要開始整頓玄門,並在全國建立調查處,專門處理玄門修士違法犯罪的案件。
他之前還對此嗤之以鼻。
整頓玄門?
玄門根基深厚,枝繁葉茂,各大門派和世家的天師何其多?是說整頓就能整頓的?
不可能。
單是人才儲備就遠不及玄門,更何況高等級的天師?
高階天師能自由逍遙地活著,能在門派或家族享受無上榮光,怎麼可能跑去給官方效力?
正因為此,玄門修士才越發猖獗。
因為他們打心眼裡不懼官方,他們從不認為官方真有整頓他們的能力。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難道戚泉是官方秘密培養的底牌?
他簡直一肚子疑問。
「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在這嗎?」
嚴午沉默。
「十年前,你在龍江市經營陰婚生意鏈,殘害無辜女孩至少五百人,是不是?」
嚴午:「……」
「六年前,你在龍京市包庇一位殺人犯,幫他滅殺前來尋仇的受害鬼,後送他弟子牌,讓他逃脫法律制裁,是不是?」
嚴午低著頭。
「四年前,你……」
「等等。」他終於開口,打斷審訊員的問話。
審訊員等著他。
嚴午笑了下,說:「你們說我包庇,你們難道不是在包庇縱容?」
「你什麼意思?」
「戚泉私養鬼侍,你們不抓她?」
審訊員:「……」
嚴午冷笑等著他們回答。
「我們辦案,依據的不是《天師條例》,而是有無犯罪事實。只要沒有傷天害理,我們一概不管。」
嚴午:「……」
「可以找律師嗎?」他問。
審訊員:「……」
找律師當然是可以的。
玄門修士除了修煉,也會入世修行,學習和工作就是修行的一種。
比如寧摯,他就按部就班上了大學。
玄門中自然也有學法的天師,只不過,調查處依據的不是俗世法律,他們有自己的一整套規範。
審訊員:「不要岔開話題!嚴午,回答問題!」
嚴午說:「我是天師協會的天師,你們無權關押審訊我。」
「……」
算了,先關一段時間再說吧。
臨湖別墅。
陳飛祿收到馮凱案的審訊結果,轉發給戚泉。
「大師,這個馮凱交代了,他請的大師叫魯申,在他們那一帶還挺有名的,不少跟他認識的都喜歡找魯申。」
馮凱是搞投資的,認識的也大多是金融圈的人物。
錢賺多了,人就會飄,心就會不定。
一般來說,生意做大了的,多多少少信點什麼,宋家父子那是特例。
魯申是別人介紹給馮凱的,出場費相當貴。預約需要先交五十萬,再根據單子的難易程度收取費用。
馮凱的要求不算難,但也不算簡單,要價五百萬。
五百萬,就可以讓他坐享初戀的溫柔體貼和鄭蕙的財富。
何樂而不為?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招來的根本不是初戀周倩,而是一個不知名的女鬼。
「這個魯申幫人做這種有違天和的事,調查處決定傳喚他進行審訊。」陳飛祿說。
戚泉頷首:「挺好。」
「大師,我要去龍京市了,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戚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陳飛祿哭笑不得。
龍江市第一醫院。
「還是隻有這四個字嗎?」宋董輕咳幾聲,牽動傷口,疼得臉都白了。
宋太太道:「對,我猜她的意思是,要先做出一個姿態,給那、那個看。」
宋董:「嗯。」
他沉思片刻,又問:「攻擊大師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大師沒誤會你吧?」
宋太太並不傻。
她之前只是因為丈夫兒子受傷才六神無主,現在冷靜下來,有些事便琢磨出一點門道。
「那種東西,只能是玄門手段,應該是叫嚴午的那個天師放的,他想害戚大師。」
宋董驚訝:「為什麼?」
「這個不清楚,」她皺眉道,「他明明很推崇戚大師,為什麼又要害戚大師?」
宋董瞭然道:「恐怕推崇是假,暗害是真。他料定那東西厲害,就想讓戚大師去正面交鋒。你告訴映雪那丫頭,讓她別再相信他。」
「好。」宋太太遲疑道,「什麼時候開始散財?」
宋董面目苦澀道:「集團股份、不動產、車子、珠寶、古董等等,能換錢的換成錢捐出去。古董之類的,就捐給博物館吧。」
一夕之間,宋家轟然倒塌。
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戚映雪正在給扭傷的腳換藥。
指尖深深按到扭傷部位,痛得嘶了一聲。
「伯母,您真打算散盡家財嗎?」戚映雪握著手機不可置信。
宋家上千億資產,說不要就不要了?
那以後,宋家豈不是一窮二白?
她攥緊手機,呼吸急促道:「伯母,您不要著急,咱們去求戚泉解決那個東西,不一定非要散錢啊。阿臨呢?阿臨怎麼說?他跟伯父還在住院養傷呢。」
宋太太道:「我已經跟他說了,他同意了。映雪,沒什麼比命更重要。這是他現在唯一的生機。至於住院費,我去借。等他們傷養好了,再慢慢還。」
戚映雪:「……」
宋家倒了,她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