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裂的土地下面,跳動著火紅的岩漿。這裡不是水雲天!
朝今歲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哪裡——
這裡是修羅道,魔神的修羅道。
修羅道只收納不入輪迴的亡魂。
水雲天這樣獨立的小世界,既不在五行中、也不在天道的管轄內,在這種地方死去的人也不了輪迴,只能入修羅道。
這幅場景顯得非常的詭異,所有人還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和表情,一動不動。
只有朝今歲還能動。
是燕燕!
她穿過了凝固的人群,穿過了跳躍的灼熱岩漿,朝著無邊的赤色天地飛去。
終於,她遠遠地在岩漿河流的彼岸,看見了一個高大的魔族。
魔的長髮如同流水一般垂下,俊美的面頰上有著金色的魔紋,在業火的包圍當中盤膝而坐,彷彿是從這地獄之火當中誕生的邪魔。
「燕燕!」
但是當那個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的時候,她退後了兩步,提起了崑崙劍。
她對上了一雙赤金色的瞳孔。
——他不是燕雪衣!
他的眸子不是熟悉的黑色,而是毫無感情的赤金色,被這樣一雙金眸盯住的時候,彷彿被一隻龐然的古神俯瞰;他的魔角完整、沒有任何的殘缺,上面還有淡淡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美麗而邪惡的藝術品;他周身的氣息十分恐怖,一舉一動,彷彿可以帶起天地間的震顫。
他是魔神,不是燕雪衣。
而且不是那個混沌的瘋子,是完整的魔神。
朝今歲突然間想到。
燕燕不是普通魔,他是魔神的轉世。
其他人是在菩提神樹的三千小世界裡迷失了自我——
那他呢?
他究竟是迷失了自我,還是找到了自我?
沒人知道魔神轉了多少世。
如果他都想了起來呢?
那眼前的這個人,還算是「燕雪衣」麼?
魔神並沒有顯示出日後的瘋狂和混沌。
他不僅很清醒,而且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一座詭譎又莊嚴的神像。
他赤金色的眸子凝固在她身上,那種注視,只讓人覺得彷彿被遠古神明凝視。
就在不久之前,魔神感覺到了修羅道震顫,彷彿即將迎來數量極為巨大的枉死之人。
於是魔神開啟了修羅道,準備迎接這些亡魂;但是在最後一刻,有股力量強行把修羅道里面半隻腳踏進去的數千亡魂全部給救了出來。
能和修羅道搶人的,只有天道。
他說:「初次見面,新生的天道。」
朝今歲捏緊了掌心的崑崙劍,死死抿著唇,沒有回答他。
魔神赤金色的眸子鎖定住了她,一種空前的威壓鎖定住了她。
他面無表情地歪了歪頭:「不過,新生的天道,你為何是殘缺的?」
氣氛凝滯住了。
殺機頓現!
朝今歲的背後冒出了冷汗,卻將脊背挺得筆直,捏緊了崑崙劍,手中的靈氣醞釀,整個人繃成了一張隨時會發動的弓。
但是最後,魔神像僅僅是在打量、評測眼前的「天道」,一旦結束就收回了視線。
她鬆了一口氣,卻又再次死死地盯住了魔神,開口道:「燕燕呢?」
他說:「那不過是吾歷劫時,千萬重記憶之一。」
他說:「既然吾醒來了,便會一直待到迴歸神職那一日。」
她聽到他這樣說,面上最後一絲的血色也消失了,她死死盯著魔神,一字一句道:
「不行,把燕燕還給我。」
魔神歪了歪魔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很困惑:
「吾即燕雪衣,為何要區分得那樣清楚?」
他很平靜地說:「天道,你與吾的轉世感情深厚,不過,你也不必傷懷,待你歸位,你也會斬去七情六慾。」
她捏緊了崑崙劍,朝著他衝了過來!
他抬起了金色的眸子,揮手一道黑氣撲面而來,直接將她打退了好幾步!
這裡是修羅道,是魔神的地盤,她雖是未來的天道,可是如今不過是元嬰大圓滿,沒有半分勝算。
可是她就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再次朝著他衝了過去!
魔神一甩袖,可是她就像是一隻靈雀,矯健地避開。
她抓住了機會,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就像是一隻難纏至極的蛇一般,雙腿用力,死死地把魔神壓在了巖壁上。
她拽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拉進:
「把我的燕燕,還給我!」
高大的魔神似乎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根本不在意她的動作。
只是低下頭來,面無表情道:
「天道,他不過是吾的若干轉世之一。」
「他無父無母,無牽無掛,不過是這世間至惡的一團魔氣。」
他的金色瞳孔沒有任何感情,彷彿在平靜闡述一個事實。
「天道,你不過是想要通過他,牽制住吾的迴歸罷了。」
她的眸子顫了顫,抓住他領子的手微微地鬆開。
魔神說的沒錯,一開始系統讓她接近他,也不過是因為,他是魔神的轉世。
是啊,天地間,沒人會在意「燕雪衣」的死活。
連魔神自己都不在乎。
可就算一開始是這樣,現在呢?
她在提神樹裡面漂流的數年,唯一的錨點,就是燕燕。
沒有他的存在,她早就迷失在了歲月的長河裡,遺忘了自己是誰。
她抓緊了他的衣領,再次把他拉進。
她一字一句道:「我在乎,我在乎他的死活!」
魔神無情道:「天道,你迴歸後,自也會無慾無求,斬斷情絲。」
她怒道:「至少現在,我要你把他還給我!」
魔神說:「天道,你在胡攪蠻纏。」
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不把他還給我,我不會放過你的。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死死纏著你!」
魔神赤金色的眸子盯住了她:「你在找死。」
她冷笑:「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她知道他要是真的動手,在修羅道里,她沒有半分勝算。
但是她絲毫不覺得害怕,只是憤怒又冰冷地瞪著他。
一雙杏眼冷冽又執拗,彷彿在說:
你殺啊。
你動手啊。
氣氛空前地凝滯了。
對峙了許久之後,魔神赤金色的眸子移開了視線:
「你是天道,吾不會隨意動手。」
她冷笑了一聲。
可是她突然間像是抓住了什麼一閃而過的靈光。
不,他是魔神,裝什麼慈悲為懷、大局為重的樣子!
魔神要是真的是這樣的存在,他上一世還可能滅世麼?
就算是現在魔神還在轉世中,還有理智,還沒有歸位,不是前世歸位後那個混沌、嗜殺,以殺戮為使命的魔神,他也不可能這麼好說話!
他早該在她抓他衣領的時候,就把她打出去了。
反正這是修羅道,是魔神的領域,不是麼?
她安靜了下來,盯著他看:
「你殺不了我。」
「是因為燕燕,對麼?」
魔神金色的眸子凝固住了,面無表情地把她從身上丟了下去,徑直朝著修羅道的深處走去。
她卻像是抓住了更多的破綻一般,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
「你剛剛說了,要回歸,你才會斬去七情六慾。」
她冷笑:「所以你現在,還有七情六慾,對吧?」
魔神不看她,停下了腳步,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道:
「不要試圖激怒吾,天道。」
她冷笑一聲:「我就要激怒你。」
不僅要激怒他——
她還衝了過去,像是一隻飛鳥一般穿過業火,撞入他的懷中,拽住了他的衣領,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她在賭。
賭這個恢復了所有轉世記憶的魔神,還有七情六慾,還是她的燕燕!
他只是和她一樣,從菩提神樹裡面出來,暫時記不得自己是燕燕了。
她遠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鎮定,她的嘴唇因為微微的驚慌而顫抖,她真的怕,怕燕燕真的消失了。
她冰冷而顫抖的唇貼上了他的薄唇,一個柔軟,一個堅毅,像是在吻一座雕像。
魔神彷彿沒有任何知覺,他沒有回吻,薄唇也無動於衷。
彷彿這樣熱烈的吻,也不能讓他有片刻的動容。
他只是垂著赤金色的眸子,緩慢地在手心凝聚了一團黑色的魔氣,威脅性十足地貼在了她的脊背上。
他平靜地說:「放手,天道。」
彷彿她要再這樣冒犯他,他就會隨時要了他的命似的。
換一個人,早就被他這幅樣子給嚇退了。
可是,她突然間笑了。
她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一隻手抵著他的胸膛,於是,她就能夠感覺到他的心跳。
那心跳的律動,明顯變快了。
她彷彿是感覺不到他貼在她脊背上的威脅似的,輕聲問道:
「你當真是完整的魔神?」
「你當真沒有七情六慾,無慾無求?」
她說:「那你,為何不敢看我?」
他一直垂著的,赤金色的眸子凝固住了。
她突然間捧住了魔神的面頰,專注地盯著他的金眸,問道:
「你為何不敢吻我?」
她湊近了他,輕聲道:
「是不是因為,吻一吻我,你就會想起來。」
「你有多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