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樹菩提四

那恐怖的霜刃,撞開了水雲天的天幕,也硬生生地將朝太初的大陣給撞碎。

長明宗內,朝太初迎頭被劍氣擊中,猛地朝著山崖壁撞上去,吐出一口血來!

同樣是元嬰大圓滿,但是那霜刃卻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此時,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上了朝太初的心頭!

彷彿在這一刻,那預言再次響在了他的耳邊:「天道,會弒父證道!」

那種兜兜轉轉,仍然被命運之神操控的宿命感攫取了他的心神。

他感覺到了一種戰慄般的恐懼。

而此刻,水雲天內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情景。

人們面上灰敗的絕望,漸漸地被狂喜所取代!

他們瘋狂地朝著那道縫隙爭先恐後地飛去,彷彿在絕境當中,看見了最後一絲天光,這是他們所有人最後生的希望。

可是爭先恐後的人們,卻慢慢的,不約而同地那個人的背影后停住了。

她的黑髮在風中飄搖,白衣如雪在半空中的背影明明單薄、孑然,不知道為什麼,竟讓人不敢直視。

她是朝今歲。

他們上一秒喊打喊殺的那個人族叛徒,他們口口聲聲要她命的那個人,卻成為了此刻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們不久前還要對她趕盡殺絕,現在,卻要從她劈開的生路里逃跑。

人們沉默了。

要是有點骨氣,就應該不走這條生路。

——可是能夠活,誰想死呢?

不是每個人都臉皮厚如城牆,羞恥心和基本的良知,讓人們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和停滯當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

震撼又不解。

羞愧又難堪。

「少宗主,我們……」

這是崑崙劍宗的弟子們。

他們是面色最為訕訕的,此時又羞又愧,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朝施主,算我們欠你的命!」

蘭若寺的和尚們踟躕不前,終於退了回來,如此說道。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朝道友,我們、我們受人蠱惑,算我們雷音塔欠你的!」

「少宗主,大恩不言謝,以後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我們五毒谷,萬死不辭!」

……

她提著劍,黑髮在空中飛揚。

她卻再也沒有去看後面的人任何一眼。

她只是看著菩提樹。

菩提樹開始了快速的枯萎,彷彿一瞬間就經歷了滄桑的歲月、葉片枯黃,掉落,幾乎一瞬間就成為了一棵枯樹!

朝今歲不再管身後的的聲音,起身朝著菩提樹飛去。

人們都面色越發訕訕然。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朝照月冷笑了一聲,飛身上前,一聲斷喝:

「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快走!」

「你們以為那口子能撐多久?不想再被人救,就快點出去!」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但是徹底把人給罵醒了。

一干人等面色訕訕,灰溜溜地御劍,朝著那道縫隙飛掠了過去!

朝照月也想要朝著那菩提樹飛去,但是就在修士們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那道被劈開的縫隙,開始緩慢地閉合!

朝照月面色一變:「水婆婆,你們快走!」

水婆婆問:「那你呢?」

朝照月朝著那道縫隙飛了過去,攬月劍在他的手中漸漸地變大,他死死地卡住了那道裂縫!

朝照月咬牙:「她還沒有出來,我在這裡等著她!」

水婆婆冷哼了一聲,上一次這小子就非要去頂住水雲天,現在傷還沒好全,又要去逞強!

她帶著神樹族人,也朝著那道縫隙而去!

水雲天外。

袁天鈺帶著玉劍盟的人一出來,神色就變得十分複雜。

他們以為不動手就是在幫朝今歲了,以為這樣就算是還了她人情。

——直到現在,他們的命,都被她救了一次。

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心情複雜。

身邊的相思也冷哼了一聲:「看吧,現在人情還不清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見了身後水雲天的動靜。

他們朝著水雲天望去,只見那道縫隙,正在緩慢地關閉。

相思面色一變:「糟了,少宗主還沒有出來!」

袁天鈺毫不猶豫,帶著玉劍盟的人朝著水雲天折返了回去。

朝照月驚訝地看著他們——他們不是已經逃出去了麼?回來做什麼?

卻見他們齊齊衝向了那道裂縫,用劍卡住了那道縫隙!

下一秒,又有人衝了過來。

靈韻:「照月大師兄,我們來幫忙!」

靈韻身後還有五毒谷的弟子,他們齊齊掏出了法器,飛向了那道縫隙!

聽見這邊的動靜,不少要離開的人紛紛停了下來。

他們好不容易從水雲天逃出生天,許多人還驚魂未定,面上猶帶著驚恐。

看見這幅場景,他們沉默了:回去?還是保命要緊?

先是一個人動了,緊接著是第二個人……慢慢的,無數人朝著那道縫隙飛去!

朝照月已經做好了一個人留下來的準備,就像是他和歲歲打算兩個人殺出崑崙劍宗那樣;可是此刻,他的身後,站了無數人。

朝照月沉默了。

許久之後,露出了一個笑來。

枯萎的菩提樹上,已經沒有了三千小世界,所以朝今歲非常輕易地飛回了樹洞中。

她不想把阿菩一個人留在水雲天。

她從儲物袋裡面掏出了一隻盒子,小心翼翼地將菩提心的灰燼裝進了小盒子裡面。

她聽見了外面的轟鳴之聲,但是她不在乎外面的動靜,不在乎水雲天是不是下一秒就會關閉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阿菩的灰燼裝了起來。

她在灰燼裡面,看見了一塊黑色、渾圓的補天石。

是了,菩提生於補天石當中。

她拿到的第三塊補天石,就在阿菩的心臟下。

但是她沒有半分得到補天石的喜悅,只是沉默著把它們裝進了盒子裡。

她想,她沒有阿菩了,還有燕燕。

她要再等一等燕燕回來。

可是她又等了一會兒,等到菩提神樹徹底枯死,菩提葉全部掉落,燕雪衣仍然沒有出現。

——她的燕燕也不見了。

她在菩提樹上沉默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之後,確定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傳來,她才站了起來,朝著外面走去。

外面一片漆黑,整個水雲天好像一瞬間被熄了燈。

天地間,只剩下了風聲,還有她的呼吸聲。

好像整個世界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想,水雲天已經關閉,其他人大概已經走光了。

有人救了他們,反正命已經保住了,有一個天地間頭一號的冤種留下了他們的命,他們應該大笑著她是個傻瓜,就像是前世的朝太初他們那樣——

他們一定覺得,她蠢透了。

說不定她要是死在了水雲天裡面,外面的人還會嘲笑她。

就像是前世那樣,犧牲了又如何呢?

她失去了一個個重要的東西,卻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這樣也好。

她就可以對人族徹底失望。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那她就做一個不仁的天道,又如何?

她站在巨樹之上,聽著呼嘯的風颳過耳畔,只覺得心中空空如也。

黑夜即將吞噬整個水雲天的時候,她空洞的視線突然間凝固住了。

她朝著遠處望去,卻看見了天的盡頭,燃起了一道不滅的天光。

那道她劈開的裂縫,竟然還沒有關閉!

他們沒有走。

卻見那天光之下,全是人。

是這些密密麻麻的人,頂住了水雲天的最後一線天光,抵抗住了天地關合的巨力!

她愣住了。

風吹起了她的黑髮。

她垂下了眸子。

她想:阿菩、阿孃,是對是錯,她分不清了。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

她手中的那個小盒子裡的灰燼當中,突然間傳來了顫抖的動靜。

——只見那灰燼當中,那塊渾圓的補天石上,出現一片小小的嫩芽!

是一棵小小的菩提樹!

她愣住了:「阿孃?」

菩提樹舒展著葉片,慢慢地把灰燼頂開,精神抖擻地冒出了頭來。

她眨了眨眼睛,那菩提小樹沒有消失!

它甚至還舒展了葉片,拱了拱了她的掌心。

有綠色菩提之氣,像是在溫柔地撫摸她。

她眨了眨眼。

阿菩的八千年生死大劫,在百年前結束了麼?

不,大劫從未結束。

一直到這一刻,菩提神樹才真正地渡劫成功,重獲新生!

可是她甚至還來不及去摸一摸神樹的葉子,下一秒,整個水雲天開始了劇烈的震顫!舊的菩提樹轟然坍塌,整個世界失去了最後一根支柱,開始瘋狂地坍塌。

一股巨力,猛地朝著那些頂住縫隙的人,壓了下去!

朝今歲神色一凝,立馬提著崑崙劍,如同一隻劃破黑夜的白色雨燕,朝著那道縫隙急掠過去!

但是下一秒,時間定格了。

人們臉上的表情都定格、天地間的塌陷停滯、碎石子和焚燒的灰燼都凝固在了半空中,整個水雲天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周圍的風景快速地變幻。

水雲天裡的所有人,出現在了另外一個空間。

無數的火焰在熊熊燃燒,映照著漆黑天空一片赤紅之色。